Kimi K3发布之后,市场反响非常热烈,发布仅几天,Kimi就宣布暂时暂停新用户订阅,原因是过去48小时的需求已经逼近现有算力容量的极限,为了保证现有付费用户的使用体验,只能暂时停止接受新的订阅,同时加快增加算力,后续再分批开放。Kimi还准备将会员拆分为普通的Kimi Membership和面向编程场景的Kimi Code Membership,以便更精确地分配算力。一个互联网产品发布后,因为用户太少而失败很常见,但因为用户太多,甚至连愿意付费的用户都暂时不接了,这种情况就比较少见了。

前段时间GLM-5.2上线后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,Coding Plan一度很难订阅,随着算力增加才逐步放开,目前智谱已经围绕GLM-5.2提供Lite、Pro、Max等不同等级的Coding Plan,并通过5小时和周度使用额度来控制资源消耗。虽然Kimi和GLM遇到的具体问题不完全相同,但放在一起看,至少说明一个现实:中国大模型的能力正在快速提升,用户需求也随之增长,但高质量算力供给并没有办法以同样的速度增长。
不过,我觉得这件事真正值得讨论的,并不只是中国缺不缺算力,而是AI的商业模式可能和我们过去熟悉的互联网有很大的不同。我们习惯把OpenAI、Anthropic、Kimi、智谱看成互联网公司,把ChatGPT、Claude、Kimi看成新一代互联网产品,但如果从成本结构和规模经济来看,AI可能并不是一门典型的互联网生意。
一、互联网最重要的商业优势,是规模效应
我在之前写中国互联网二手车行业时,曾经专门讨论过规模经济的问题。一个行业是否具有好的规模效应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成本结构,如果固定成本占比高、变动成本占比低,随着产量不断增加,固定成本被越来越多的产品和用户分摊,单位成本就会不断下降,这也是互联网公司非常重要的商业优势。
开发一套软件需要投入大量研发成本,但软件一旦开发完成,再增加一个用户的成本非常低。微软开发Windows需要大量程序员,但不会因为多卖出一份Windows,就再重新开发一次;腾讯开发一款游戏之后,一百万用户下载和一千万用户下载,研发成本基本不会发生变化;淘宝增加一个消费者,也不需要为这个消费者单独建设一个商场。当然互联网业务同样需要服务器、网络、电力、客服和运营成本,规模扩大后这些成本也会增加,但和传统行业相比,其新增一个用户的边际成本非常低,很多数字产品甚至接近于零。
互联网平台还有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,就是网络效应。淘宝的买家越多,就越能吸引商家,商家越多,商品越丰富,又会吸引更多买家;微信的用户越多,每一个用户加入这个网络后获得的价值也越大。因此,互联网公司做大规模不仅能够降低单位成本,还可能增加单位用户创造的价值,也就是边际成本下降的同时,边际收益反而增加,这也是互联网行业经常出现赢家通吃的根本原因。
所以过去二十多年互联网创业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逻辑,就是先做规模。早期可以免费,甚至通过补贴获取用户,只要能够快速建立用户规模和网络效应,后面总有机会找到商业模式。从Google、Facebook,到国内的腾讯、阿里、美团、滴滴,基本都遵循过类似的发展路径,用户增长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一件好事,因为新增用户带来的收益,最终会大于新增用户产生的成本。
但到了AI时代,这个逻辑开始发生变化。
二、AI的成本,会随着用户使用量持续增加
传统互联网产品提供的,大部分是已经存在的信息或者已经开发完成的功能。打开一个网页,是把已经存在的内容传输给用户;观看一部电影,是把已经制作完成的视频播放给用户;使用一个SaaS软件,大部分操作也是执行已经写好的程序逻辑。但大模型不一样,你问ChatGPT一个问题,它需要重新进行一次推理;让Claude写一段程序,需要重新计算;让Kimi阅读几十份资料并生成一份报告,同样需要消耗新的计算资源。
也就是说,AI每提供一次服务,都需要重新“生产”一次结果。用户数量增加一倍,在使用方式基本不变的情况下,需要完成的推理任务也会大幅增加;一个用户原来每天问10个问题,现在每天问100个问题,即使用户数量完全没有增长,平台消耗的算力同样会显著增加。从成本结构来看,这更像传统行业里的变动成本,而不是互联网最典型的近乎零边际成本。
当然,AI的成本并不是简单的严格线性增长,随着Batch、KV Cache、量化、MoE、投机解码等技术不断成熟,加上芯片性能提升、模型架构优化和大规模集群利用率提高,单位Token的推理成本会持续下降,同样的模型能力,几年后的成本很可能只有今天的一小部分。但这并没有改变AI的一个基本特征:每多生成一批Token,就仍然需要消耗新的计算资源。互联网可以把同一份软件和内容近乎零成本地复制给更多人,而AI每一次输出,本质上都是一次新的计算。
如果把大模型看成一家“智能工厂”,GPU、HBM、服务器、数据中心和电力就是生产资料,Token是中间产品,最后生产出来的是用户需要的文字、代码、图片、视频以及各种任务结果。从这个角度来看,AI虽然以软件和互联网产品的形态提供服务,但它背后的成本结构反而有点像制造业,用户使用得越多,就需要生产更多“智能”,也就意味着需要更多的生产资料。
这个差异对商业模式的影响非常大。互联网公司通常希望用户尽可能多地使用自己的产品,因为一个用户每天打开微信10次还是100次,对腾讯产生的新增成本差别并不会特别大,但一个用户每天调用AI 10次和100次,对AI公司的成本影响就非常直接。如果用户支付的是固定订阅费,那么还会出现一个比较麻烦的问题:用户创造的收入是固定的,但用户消耗的计算资源却没有上限。
三、Agent会把这个问题进一步放大
过去的大模型主要还是Chatbot模式,一问一答,一次推理可能几秒或者几十秒结束,所以单个用户产生的计算量相对有限。但现在AI正在快速从Chatbot向Agent发展,特别是AI Coding,已经从过去的代码补全、问答,发展到让Codex、Claude Code、Kimi Code这样的Agent自主阅读代码库、修改文件、运行命令、执行测试、发现错误后继续修改,一个复杂任务可能连续运行几十分钟甚至几个小时。
这意味着,未来衡量AI产品规模,仅仅看MAU、DAU可能已经没有太大意义。同样是一个月活用户,一个人每天只问几个简单的问题,另外一个人每天让Coding Agent工作五六个小时,两个人给平台带来的收入可能都是同样的订阅费,但产生的计算成本完全不同。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几乎所有AI Coding产品都会设置5小时额度、周额度、速率限制或者不同等级的订阅套餐,本质上都是在解决同一个问题:固定的订阅收入,如何覆盖高度不固定的计算成本。
传统互联网和SaaS通常喜欢重度用户,因为用户使用越频繁,说明产品粘性越高,续费概率越大,而新增的服务成本并不会同步增加。但AI可能出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,就是用户过于重度反而未必是一件好事。如果一个用户每个月支付20美元,却长期消耗50美元甚至100美元的推理成本,那么用户增长越快、使用越活跃,公司亏损反而可能越大,这种情况在传统互联网产品中比较少见。
所以AI公司面临的问题,不只是如何获得更多用户,而是如何控制每个用户使用智能的成本,这也是为什么OpenAI、Anthropic、Kimi、智谱都在不断调整额度、会员等级和模型使用策略。模型越强,用户越喜欢使用;Agent能力越强,用户让它工作的时间越长,而使用时间越长,背后的算力消耗也越高,这其实形成了一个和互联网规模效应完全不同的商业逻辑。
四、Kimi暂停订阅,也说明中国AI开始遇到算力瓶颈
再回到Kimi K3暂停订阅这件事情,最直接的问题当然还是算力。模型发布之后,用户和使用量可以在几天内增长几倍甚至几十倍,但GPU不可能在几天之内同步增加,购买芯片、建设数据中心、部署服务器、配置高速网络和电力都需要时间。特别是对于中国AI企业来说,高性能GPU的供应仍然受到限制,虽然美国已经开始允许部分H200向中国企业出货,但截至7月中旬实际出货数量仍然很少,路透社也将目前中国科技企业面临的状况直接描述为算力容量紧张。
国产算力这几年发展很快,华为昇腾、寒武纪、摩尔线程等都在加速进入大模型训练和推理市场,国产模型也越来越重视对国产芯片的适配,但模型能够运行在国产芯片上,和能够以足够低的成本、足够大的规模稳定服务几千万用户,还是两个不同的问题。以前我们讨论中国AI,更多关注的是能不能训练出和GPT、Claude竞争的模型,现在随着DeepSeek、Qwen、Kimi、GLM等模型不断进步,新的瓶颈正在从“能不能做出好模型”,转向“做出来以后能不能让足够多的人用”。
训练一个模型虽然需要巨大的计算资源,但训练毕竟是阶段性的,模型训练完成之后,这部分投入就结束了;推理却是持续发生的,只要用户在使用,就一直需要算力。特别是在Agent时代,一个Agent可能持续工作几个小时,未来如果每个人都有几个甚至几十个Agent同时工作,算力需求会比现在的Chatbot时代高得多。因此,从长期来看,训练决定一个模型能不能出现,而推理成本可能决定这个模型能不能真正成为一门大规模的生意。
五、开源可能也是一种分散算力成本的方式
这也让我重新思考开放权重模型的价值。上一篇文章里,我更多从生态的角度讨论Kimi K3开源,开放权重可以让开发者、云厂商、企业和创业公司基于模型继续开发,带动芯片、推理框架、Agent平台以及各种应用的发展。但如果从算力成本来看,开放模型还有另外一个价值,就是把原本集中在模型公司身上的推理压力分散到整个生态中。
如果一个模型只能通过官方产品和API使用,那么模型越成功,所有用户就越集中到官方服务器,用户增长的同时,模型公司必须不断购买GPU和建设数据中心,成功本身会带来巨大的资本开支。但开放权重之后,云厂商可以部署,企业可以私有化,第三方API平台可以提供服务,随着模型压缩和终端芯片的发展,未来还可能有越来越多的推理直接运行在个人电脑和手机上。
Linux今天运行在全世界无数服务器上,但这些服务器显然不需要由Linux的开发者购买。从这个角度看,开放模型未来可能也是类似的模式,模型公司负责训练和持续迭代一个足够好的基础模型,整个生态共同承担部署、推理和算力成本。因此,开放权重不仅可以促进创新和生态繁荣,也可能是一种更加适合AI成本结构的分发方式。
六、AI最终比拼的,可能是谁能更便宜地生产智能
过去几年,大家判断一家AI公司最重要的标准一直是模型能力,Benchmark是多少、Coding能力怎么样、Context有多长、推理能力强不强,但随着模型之间的能力差距不断缩小,我觉得未来还会出现一个越来越重要的指标,就是完成同样一件事情到底需要消耗多少计算资源,也就是生产一单位智能需要多少钱。
假设两个模型都能完成同样的软件开发任务,一个需要运行一个小时,另外一个只需要20分钟;一个必须运行在最昂贵的GPU上,另外一个可以运行在成本更低的芯片上;一个完成任务需要消耗1亿Token,另外一个通过更好的模型架构、Context管理和工具调用只需要3000万Token,那么即使两个模型最终完成任务的质量差不多,后者也显然具有更大的商业价值。因此未来AI公司的竞争,不会只是模型与模型之间的竞争,而会是模型、芯片、基础设施、推理效率和资本能力的综合竞争。
互联网时代,规模越大通常意味着单位成本越低、网络效应越强,所以“先做大再赚钱”成为互联网创业非常经典的发展逻辑。但AI可能没有这么简单,用户增长会带来收入,同时也会持续带来计算成本,如果收入增长赶不上算力消耗增长,规模越大未必越赚钱。因此,一家AI公司最终能不能建立真正可持续的商业模式,不仅取决于模型够不够强,还取决于单位智能的生产成本能不能持续下降,以及用户创造的价值能不能高于他消耗的算力成本。
当然,未来AI的单位计算成本一定还会继续快速下降,芯片会越来越快,模型会越来越小、越来越高效,但与此同时,人类对智能的需求也会不断增长。以前我们只是让AI回答几个问题,现在已经开始让AI连续几个小时写代码、做研究、操作电脑,未来可能是几十亿个Agent每天24小时不停工作,所以即使单位智能的成本下降了,人类对智能的总需求也可能增长得更快。
Kimi K3发布后因为需求过大而暂停新订阅,表面上看只是一次“卖爆”之后的甜蜜烦恼,但背后反映的可能是AI行业一个非常重要的商业问题。过去互联网通过数字化,把信息和软件的复制成本降到了接近于零,从而创造了巨大的规模经济;AI则是在把智能变成一种可以规模化生产的商品,但每生产一份智能,目前仍然需要消耗真实的芯片、电力和计算资源。
所以,我越来越觉得,AI看起来像互联网,但可能并不是一门传统的互联网生意。未来真正决定AI公司胜负的,也不只是能不能做出最聪明的模型,而是谁能够以最低的成本,把足够好的智能提供给最多的人。当模型能力逐渐不再稀缺之后,廉价、稳定、规模化的智能供给能力,可能才是AI时代真正的护城河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