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恩达最新判断:为什么AI自动化程度越高,懂业务的人反而越贵?

过去几年,关于AI与就业的讨论,几乎一直被一种简单的替代逻辑所主导:既然AI可以写代码、做表格、整理资料和撰写文案,那么企业需要的人自然会越来越少。在这种叙事里,AI能力每提高一分,就意味着知识工作者的价值下降一分,最终的结果似乎只能是企业不断裁员,而人逐渐退出生产过程。

但吴恩达最近一系列公开表达,却指向了另一种更复杂的现实。

在《华盛顿邮报》“Building America”系列对谈中,吴恩达主要讨论了美国的AI竞争力、开放模型、基础设施和政策选择;在他随后关于AI工程师、前沿部署工程师以及企业AI转型的文章中,他又反复强调,市场正在出现对AI工程人才的强烈需求,特别是那些既能使用AI工具,又能理解客户需求、业务流程和组织约束的人。最近发布的OpenWorker,则进一步体现了他的判断:AI正在从回答问题的聊天工具,变成能够调用文件、邮件、日历和企业软件,直接参与完成工作的执行系统。

把这些观点放在一起,可以看到一个值得注意的变化:AI并没有简单地让所有人的价值一起下降,而是在重新划分工作的价值。越接近标准化执行的部分,越容易被压缩;越接近业务判断、系统设计和结果责任的部分,反而越稀缺。

一、买到AI能力,不等于拥有AI竞争力

过去两年,很多企业对AI的理解仍然停留在采购软件的阶段。给员工购买ChatGPT、Claude或Microsoft Copilot账号,在内部建设一个知识库,再要求各部门提交几个AI应用场景,似乎就算完成了AI转型。

这些工具当然能够提高效率,但问题在于,竞争对手也可以买到同样的模型和服务。当通用AI能力越来越容易获得,单纯拥有模型访问权限,就像企业购买了电脑、云服务器或办公软件一样,很难独立构成长期竞争优势。

真正困难的部分,是如何把通用模型接入企业自己的数据、权限、流程和决策机制。让AI修改一封邮件并不难,但让它理解什么客户值得优先跟进、哪些承诺可能带来合规风险、什么情况下必须由主管审批,就需要大量业务知识和组织经验。模型可以生成答案,却不知道一家企业内部那些没有写进制度、却真实影响业务运行的规则。

因此,企业AI转型的瓶颈往往不是模型不够聪明,而是没有人能够准确回答三个问题:公司真正值得用AI重构的业务是什么,AI应该进入流程的哪一个环节,以及出了问题之后谁来承担责任。

购买API只是获得了一种生产工具,能够围绕这种工具重新组织业务,才有可能形成竞争力。

二、软件岗位没有一起消失,而是开始明显分化

软件工程是目前受生成式AI影响最深的行业之一,也是观察就业变化最合适的样本。过去几年,AI编程工具已经从代码补全发展到可以阅读整个项目、修改多个文件、运行测试和处理部分开发任务。直觉上看,软件工程师应该是最先被大规模替代的一群人。

现实却没有这么简单。

美国劳工统计局预计,2024年至2034年,软件开发者岗位仍将增长约16%,新增超过26万个职位;与此同时,工作内容更偏向按照既定规格编写和修改代码的“计算机程序员”岗位,预计下降6%。Indeed对2026年招聘市场的分析也显示,软件开发职位虽然出现回升,但增长主要集中在高级岗位和AI相关岗位:2025年5月至2026年5月新增的软件开发招聘中,71%来自高级职位,37%来自名称中明确包含AI的职位。

这组数据比“AI会不会消灭程序员”更能说明问题。AI没有让软件行业中的所有人一起升值,也没有让所有人一起失业,而是在加速淘汰其中更容易标准化的部分,同时提高了对经验、架构能力和AI使用能力的要求。

吴恩达提到,目前市场对AI工程师的需求正在快速增长。这些人不只是调用模型API,还要理解提示、Agent工作流、评估体系、数据接口和生产环境,并能够借助Claude Code、Codex等AI编程工具完成真实产品。对于前沿部署工程师来说,技术能力之外,还需要进入客户组织,理解需求、确定优先级、解释复杂技术,并在客户提出不现实要求时作出判断。

这也意味着,AI自动化程度越高,企业越不需要只会按照明确要求完成一段代码的人,却越需要能够判断应该做什么、为什么要做,以及怎样让系统真正运行起来的人。

三、开发成本下降之后,被释放出来的是更多需求

用“杰文斯悖论”解释软件行业的变化,是一个有用的观察角度,但它更适合作为一种分析框架,而不是一条必然成立的定律。所谓杰文斯悖论,是指一种资源的使用效率提高、单位成本降低之后,其总消耗量有时不会减少,反而会因为应用范围扩大而增加。

过去,企业里存在大量没有被满足的软件需求。一个部门可能希望建立内部客户管理工具,财务人员可能需要自动核对报表,运营团队可能希望把几个重复流程连接起来,但这些需求通常规模太小,无法排进正式开发计划。不是因为它们没有价值,而是因为传统软件开发需要产品经理、设计师和工程师共同投入,开发和维护成本超过了能够带来的收益。

AI编程正在改变这笔账。当原型可以在几天甚至几小时内完成,许多过去不值得开发的内部工具和细分应用,开始具备经济上的可行性。代码变得更便宜,不一定意味着企业需要的软件更少,也可能意味着过去被压抑的大量需求开始释放。

但需求一旦释放,新的瓶颈也随之出现。企业不再只是缺少写代码的人,而是缺少能够识别需求、梳理流程、连接数据并判断投入产出的人。AI可以快速生成十个版本,却不能代替企业决定哪一个问题最值得解决;它可以根据要求建立系统,却无法天然知道这个系统应该怎样嵌入组织,才能不增加新的风险和管理成本。

所以,执行成本下降之后,价值并没有消失,而是从执行环节向需求定义、系统设计和业务决策转移。

四、企业需要的不是更多提示词高手,而是能把AI接进业务的人

吴恩达参与的摩根士丹利AI Challenge Lab,很能说明企业AI落地需要什么。这个项目并不是让员工自由使用聊天机器人,而是把业务、技术和战略人员放在同一个团队中,围绕真实业务问题开展为期四周的项目,最终推进了八个具体AI用例。

这个案例的重要之处,不在于摩根士丹利使用了哪个模型,而在于它改变了技术与业务之间原有的协作方式。过去,业务部门提出需求,产品经理整理文档,再交给技术团队开发,每一次传递都会损失信息。AI让开发速度加快之后,这种漫长的层层转交反而会成为新的瓶颈。业务人员需要更加理解技术能够做到什么,工程师也需要更直接地理解业务结果,而不是只等待一份已经写好的需求文档。

吴恩达在谈到Agent工作流时也强调,AI能否完成真实任务,通常取决于任务是否足够明确,企业是否具备必要的数据管道,以及原有流程能否被描述成相对清晰的操作规范。换句话说,大模型能力只是其中一部分,数据、流程和组织上下文决定了它最终能不能工作。

这也是为什么,单纯掌握几个提示词技巧很难成为长期壁垒。随着模型越来越善于理解自然语言,提示词本身会逐渐变得简单,真正稀缺的是知道应该给AI什么背景、开放哪些数据、设置什么权限,以及如何评价结果是否正确的人。

五、不是人不会被替代,而是价值判断正在改变

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AI不会减少岗位,更不意味着每一个从业者都能自然地完成转型。标准化程度高、业务上下文较少、结果容易验证的工作,依然会受到直接冲击。基础代码编写、常规资料整理、格式化报告和简单文案,都可能由更少的人借助AI完成。

初级岗位也会面临一个现实问题:过去,很多人通过完成简单任务积累经验,逐渐形成对系统和业务的理解;当这些任务被AI接管后,企业会更倾向招聘能够直接承担复杂工作的高级人才,却减少培养新人的耐心。软件招聘向高级岗位倾斜,已经显示出这种趋势。

吴恩达认为,大学课程还没有及时适应AI编程带来的变化,结果是一方面企业很难找到真正懂AI的开发者,另一方面一些刚毕业的计算机专业学生却面临就业困难。问题不是计算机知识失去了价值,而是市场需要的能力已经从单纯编写代码,转向借助AI创建软件、理解系统和解决实际问题。

因此,AI时代真正危险的,不只是“不会使用AI”,而是一个人的价值长期停留在接收明确任务和完成标准操作上。会不会写提示词并不是决定性的分界线,能不能主动发现问题、组织资源并对结果负责,才是更重要的区别。

做AI时代的“业务架构师”

AI带来的并不是一次平均发生在所有人身上的效率提升,而是一场新的价值重估。当代码、文字和数据处理可以被快速生成,过去建立在操作熟练度和信息差上的部分优势会逐渐减弱;与此同时,行业经验、业务判断、系统思维和责任能力会变得更加重要。

这里所说的“懂业务”,也不只是熟悉几个行业术语,而是理解一家企业怎样赚钱,客户为什么付费,流程在哪些地方真正受阻,技术改变一个环节之后会不会给其他环节带来新的成本。能够把这些问题转化为AI可以执行的系统,同时又知道AI在哪些地方不能被信任,这样的人才会成为企业AI转型的关键。

所以,更准确的结论不是“AI不会替代人”,而是AI不会平均地替代所有人。它会压缩纯执行工作的空间,也会放大那些能够定义问题、组织系统和承担决策责任的人的产出。

当AI越来越会干活,人的价值就不再主要取决于能完成多少任务,而取决于能不能判断什么任务值得完成。代码和文字可以批量生成,但业务方向、取舍标准以及对最终结果的责任,仍然需要人来决定。也正因为如此,AI自动化程度越高,懂业务、会使用AI并且具有判断力的人,反而可能越来越贵。

Sam Altman不再相信“AI会消灭工作”,他到底看错了什么?

在最近一期《Invest Like the Best》访谈中,主持人Patrick O’Shaughnessy问Sam Altman,他对AI与工作的看法是否发生了变化。Altman没有直接从未来谈起,而是回到了2019年:如果把OpenAI今天最先进的模型拿给当时的AI从业者看,他们大概会认为AGI已经到来,也会判断经济和劳动力市场早就应该被彻底改变。

但现实并没有发生如此剧烈的变化。

Altman说,当时整个AI行业对此都非常自信,而事实证明,这种判断至少在时间和方式上错了。既然曾经如此确信,结果却与现实存在这么大的差距,就应该保持“智识上的谦逊”,重新修正自己的认识。他现在明确表示,自己不再是一个“工作末日论者”,未来仍然会有大量工作,人们甚至可能比现在更忙。

这段话真正值得注意的,不是Sam Altman突然变得乐观了,而是他承认,过去关于AI与就业的推理可能过于简单。我们曾经以为,只要模型拥有足够强的知识和推理能力,它就会迅速替代白领工作。但今天的模型能力已经超过几年前许多人的想象,截至2026年6月,美国失业率仍为4.2%,当月非农就业增加5.7万人,至少没有出现人们想象中的大规模失业。这个数据当然不能证明AI没有造成局部替代,却足以说明,模型变强与工作消失之间,并不存在一条简单的直线。

一、AI能完成很多任务,却还不能完成“一份工作”

Altman给出的第一个解释,是AI的能力非常“锯齿状”。它在一些领域像超人,在另一些领域却像一个不懂常识的幼儿,而人类目前恰好可以补上这些能力缺口。

这并不只是使用AI时的一种主观感受。哈佛商学院等机构曾对758名波士顿咨询公司的顾问进行实验。在AI能力边界以内的任务中,使用GPT-4的顾问平均多完成了12.2%的任务,速度提高25.1%,结果质量也更高;但在超出模型能力边界的任务上,依赖AI的人反而更容易得到错误答案。AI不是从简单到复杂整齐地向前推进,而是在相邻任务之间也可能出现巨大的能力落差。

过去很多就业预测的问题,就出在这里。我们把“AI能够完成工作中的某项任务”,直接推导成“AI能够替代从事这份工作的人”,中间省略了最重要的一层:一份工作不是若干任务的简单相加。

软件工程师不只是写代码,还要理解模糊的需求,选择架构和技术方案,处理旧系统留下的问题,判断结果是否可用,并在上线后承担后果。医生不只是识别影像,教师也不只是讲解知识。AI最先自动化的,往往是边界清晰、输入明确、结果容易验证的环节;只要剩余的判断、协调和例外处理仍然需要人,一种职业就不会按照任务自动化的比例同步消失。

二、我们高估了模型能力转化为现实生产力的速度

2023年,OpenAI参与的一项研究估计,美国约80%的劳动者,至少有10%的工作任务可能受到大语言模型影响;约19%的劳动者,至少一半任务可能受到影响。这个数字后来被大量引用,也制造了不少焦虑。但研究衡量的是任务的“技术暴露程度”,并不是预测多少人会失业,更没有给出这些能力被企业真正采用的时间。

从模型“理论上能够做到”,到企业“真的把工作交给它”,中间还有很长的距离。企业需要整理数据、接入内部系统、重新设计流程,处理权限、安全和合规问题,还要建立人工复核与责任机制。AI能够生成合同,不代表法务部门会允许它独立签发合同;AI能够给出医疗建议,也不意味着医院可以把诊疗责任直接交给模型。

Anthropic在一项研究中,把职业任务的理论暴露程度与Claude的实际使用情况进行了比较。计算机程序员的任务覆盖率达到75%,数据录入岗位为67%,但仍有约30%的劳动者,其工作任务在Claude的使用数据中几乎没有覆盖。即使在最适合AI的知识工作中,能力、使用和真正的岗位替代之间,仍然存在明显距离。

所以,企业更可能先少招一些人,或者让一个团队用更少的人完成过去的工作,而不是看到模型升级,就立刻按照比例裁掉员工。AI对就业的影响更像一层一层渗透:先改变个人的工作方式,再改变团队规模和招聘需求,最后才可能改变职业本身。

三、人类仍然掌握的,不只是完成任务的能力

Altman给出的另一个解释,是人类社会并没有因为AI能力提升,就迅速放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。现在已经可以使用AI咨询师、AI销售和AI工程师,但多数人仍然更愿意与一个具体的人交流;AI能够生成优秀的图片和小说,人们也依然会关心作品背后的创作者是谁。对于CEO这样的职位,人们希望知道是谁在为一家公司的决策负责,以及决策错误时应该追究谁,而不是把最终决定完全交给一个AI系统。

在访谈的另一部分,Altman还谈到,人类的判断力和“品味”仍然很难被AI建模,不过他也承认,“品味”或许并不是最准确的词,我们可能还需要一个新的概念来描述这种能力。

这里需要区分几件事情。AI并不是完全没有审美和判断能力,它可以学习大量作品,模仿不同风格,也可以依据历史数据判断什么样的标题更容易传播、什么样的界面更符合大众偏好。随着模型能力提高,这类判断还会继续改善。

但一项选择是否被人们接受,并不只取决于结果本身,还取决于是谁作出了选择、他为什么这样选择,以及人们是否信任这个选择者。人们阅读一本小说,购买一件艺术品,或者接受一次咨询,得到的不只是一个结果,也包括结果背后的经历、立场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。

责任则是另一个层面。AI可以生成决策,却不能自然获得决策权,也不能像人一样被辞退、吊销执照、赔偿损失或承担道德谴责。责任不是一种与写作、编程并列的技术能力,而是一种由法律和社会制度赋予的身份。当前更难被AI替代的,因此未必只是所谓的“品味”,而是工作中的控制权:谁确定目标,谁判断结果是否可以接受,谁作出最终取舍,以及出了问题之后由谁负责。

四、没有出现“工作末日”,不等于没有人失去入场券

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得出“AI不会替代工作”的乐观结论。宏观就业市场没有崩塌,与一些岗位已经开始收缩,完全可以同时成立。

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利用ADP的薪资数据发现,在AI暴露程度最高的职业中,22至25岁的初级劳动者就业表现明显弱于年长劳动者。最新数据中,早期职业的软件开发者和客服岗位出现了显著下降,而相同职业中的资深劳动者仍然相对稳定或继续增长。研究同时强调,宏观经济、利率和企业周期也可能影响就业变化,因此这些结果不能被简单理解为AI造成失业的完整因果证明。

但这个信号仍然值得重视,因为AI最先替代的那些任务,恰好也是过去交给初级员工的工作。基础编码、资料整理、标准文案、简单设计、初步研究和常规客服,一方面最适合AI,另一方面又是新人进入行业、熟悉业务和积累判断力的主要方式。

如果企业不再需要新人完成这些基础任务,新人就很难通过日常工作成长为高级工程师、咨询顾问和管理者。AI一方面把有经验的人推到更高的工作层级,另一方面也可能抽掉通往这个层级的梯子。未来最先发生的,也许不是大量在职员工突然被裁,而是公司减少招聘,一个团队从十个人变成六个人,过去需要几年才能掌握的架构、判断和管理能力,开始成为新人进入行业时就必须具备的条件。

五、AI改变的不是工作是否存在,而是人站在哪一层

Altman用软件工程举例。程序员可能越来越少以传统方式逐行编写代码,但“让计算机按照人的意图完成事情”仍然是一项重要工作;研究人员当前的大量工作流程也会被自动化,但研究本身会转移到更高的抽象层级。

我自己的感受也是如此。现在日常开发中的大部分代码都可以交给AI完成,写代码本身的重要性确实在下降,但这并没有让开发变得不再需要人。相反,当代码生成越来越便宜,真正决定结果的,变成了需求是否清楚、任务能否正确拆分、架构是否合理,以及人能不能及时发现AI做错了什么。

这也意味着,“学会使用AI就不会被替代”是一句过于轻松的话。不是每个人都能自然地上移到更高层级,更高层级的位置也不会和过去一样多。AI带来的未必是所有人效率提高之后皆大欢喜,而可能是少数能够定义问题、组织资源、验证结果并承担责任的人,管理越来越多由AI完成的工作。

Sam Altman当年真正看错的,不是AI能力提升的速度,而是模型能力、企业组织和劳动力市场之间,并不存在一条直接的传送带。AI可以在一年内跨过多个能力门槛,企业却需要更长时间重构流程,社会也不会轻易把判断权和责任交给机器。

但这同样不能成为长期乐观的理由。锯齿状的能力边界一直在向前移动,今天必须由人补上的缺口,明天可能就会被填平。AI没有按照人们想象的方式瞬间消灭工作,它正在做的,是先拆解工作,自动化其中的任务,压缩初级岗位,再重新划分谁负责执行、谁负责判断、谁拥有决定权。

未来真正稀缺的,可能不再是完成一项任务的能力,而是知道什么任务值得完成,能够判断结果是否可以接受,并愿意为这个结果负责。

Google首席科学家Jeff Dean离职创业,他把“AI成功率1%”的选题法用在了自己身上吗?

在宣布离开Google创业之前,Jeff Dean其实已经把自己的创业逻辑讲了出来。

7月25日,在Y Combinator的Startup School现场,面对约6000名创业者,他被问到:当基础模型越来越强,创业公司还能选择什么方向?Jeff Dean的回答有些反直觉。他建议创业者不要优先寻找模型已经能够完成20%的任务,而应该寻找模型目前只能成功0%或1%的问题。因为如果模型已经能做20%,说明这种能力已经开始出现,随着训练数据和模型规模继续增长,它很可能很快变得更好。

十天之后,Jeff Dean宣布结束自己在Google近27年的职业生涯,与Sanjay Ghemawat、Oriol Vinyals和Quoc Le共同创办Discovery Loop。这家公司不是再做一个聊天机器人,而是尝试自动化科学与工程研究的完整循环:提出实验、运行实验、评价结果,再根据反馈进入下一轮。

这里要先澄清,“成功率1%”说的不是创业公司的成功概率,而是通用模型完成某类任务的成功率。Jeff Dean不是鼓励创业者去赌一个几乎不可能成功的项目,而是在提醒他们:基础模型进步越快,最容易做出来的AI产品,越可能最先被模型本身吞掉。

一、AI已经能做20%,为什么反而可能更危险?

传统软件创业,往往从一个已经被证明可行的需求开始。技术能解决20%,创业公司补齐剩下的80%,再通过产品、渠道和服务建立优势。这套逻辑能够成立,是因为底层技术一般不会在几个月内突然完成一次能力跃迁。

基础模型改变了这种节奏。模型能够完成20%,有时并不意味着创业窗口已经打开,反而意味着这个任务已经进入模型能力的覆盖范围。创业公司可能花一年时间优化提示词、补充工作流和产品界面,下一代模型更新以后,原来最核心的功能就变成了标准能力。

所以,“1%选题法”真正关心的不是难度,而是耐久性:创业公司究竟是在利用模型,还是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模型供应商?如果产品价值主要来自模型暂时不稳定的能力,那么模型越强,产品的护城河反而越薄。

这不意味着所有模型已经能做20%的方向都不值得进入。消费产品仍可依靠品牌和分发建立价值,企业应用也可能掌握模型厂商拿不到的数据与流程。更准确的问题是:即使明天模型能力提升一倍,这家公司是否仍有独立存在的理由?

二、Discovery Loop几乎就是这套方法的标准答案

今天的AI已经能够读论文、生成假设、编写实验代码,也可以帮助分析数据。但让一个系统独立完成开放式科学研究,持续提出值得尝试的新方向,正确运行实验、识别失败原因,再将结果用于下一轮决策,仍然远未成为可靠能力。Discovery Loop选择的不是其中某个环节,而是试图把它们连成一个持续运行的闭环。

公司的路线是先把自己作为第一个客户,从机器学习研究开始,让系统自动提出、执行和评价大量实验,用这些实验改进自己的模型和算法,再扩展到芯片设计、生物、药物和材料等领域。Oriol Vinyals也承认,当前模型并不擅长提出真正新颖的想法,因此最初仍会由人与AI共同选题。

四位创始人的能力也与这条路线高度匹配:Jeff Dean与Sanjay Ghemawat长期负责Google的大规模计算和搜索基础设施,Oriol Vinyals曾是Gemini的重要技术负责人,Quoc Le参与创建Google Brain,并参与了自动发现机器学习算法的AutoML-Zero。后者早在2020年就尝试让系统从基本数学操作出发,自动发现完整的机器学习算法。

Discovery Loop采用公共利益公司结构,获得Khosla Ventures、Radical Ventures等机构支持,融资金额与估值尚未公开。Google虽然失去四位核心科学家,却没有与他们切割,而是成为创始投资者和云合作伙伴,并将在第一年提供计算资源。

Jeff Dean选择的不是“AI已经能做,只是体验还不够好”的产品,而是“AI目前还不能可靠完成,但一旦形成闭环就可能产生巨大价值”的问题。Discovery Loop即使不是按一条公式算出来的项目,也几乎是“1%选题法”的一次自我示范。

三、真正值钱的不是困难,而是能把失败变成反馈

仅仅选择一个AI不会做的问题,并不等于找到了创业机会。很多问题的成功率为0%,只是因为技术路径、数据条件和成本结构都不成立。

“1%问题”能够变成一家公司,关键是失败能否被快速验证,并转化为下一轮决策的反馈。结果需要能够评价,实验需要自动或半自动执行,单次尝试的成本要能够下降,实验结果还要重新进入系统。

这也是Discovery Loop先从机器学习研究开始,而不是直接进入新药研发的原因。机器学习实验天然数字化,模型结构、训练方法和性能指标都可以在计算环境中运行和评价;到了生物、药物和材料领域,许多实验仍需要真实实验室、漫长周期和监管验证,自动化难度会明显上升。

Google已有的AI Co-Scientist、ERA和AlphaEvolve也说明,这条路线并非空想。它们分别尝试生成可验证的科学假设、编写计算实验软件,以及把大模型生成代码、自动评价器和进化搜索结合起来。这些系统还不能独立完成完整科学发现,却证明了一个关键逻辑:只要评价标准清晰,模型偶尔产生的正确答案,就可以通过大规模实验被筛选和放大。

因此,Discovery Loop真正想建立的护城河,未必是某个单独模型更强,而是模型、实验环境、评价器、算力和领域知识组成的闭环。实验如何设计、结果如何评价、反馈如何进入下一轮,这些才可能成为长期资产。

四、Google自己已经在做,为什么还要离开?

这也是整件事最值得讨论的矛盾。Google并不缺少相关项目,也不缺模型、算力和人才。既然这些技术已经在Google内部出现,四位核心科学家为什么还要单独成立一家方向相近的公司?

现有信息不足以给出确定答案,但组织问题可能比技术问题更重要。Oriol Vinyals在采访中提到,大型组织总有很强的惯性,要推动激进变化需要克服很多阻力。Discovery Loop可以把“自动发现循环”设为唯一目标,让模型、基础设施、人才和产品围绕这一件事重新组织,而不必同时服务Google的多个业务。

Google成为投资者并提供算力,也让这次离开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决裂,更像是把一项高风险、长期、难以按现有组织方式推进的研究放到外部公司。Discovery Loop获得创业公司的专注和速度,同时继续使用Google的资源;Google失去直接管理权,却保留投资关系和潜在回报。

这或许也是大公司越来越常见的一种创新方式。不是把所有前沿项目都留在内部,也不是等核心科学家彻底离开,而是允许一部分团队独立出去,用新的组织结构承担更高风险,同时通过投资、云服务和技术合作保留联系。对于Google而言,Discovery Loop既是一次人才流失,也可能是一次研究能力的外部延伸。

但现在还不能把它写成成功案例。Discovery Loop刚刚成立,没有公开产品、客户和研究成果,创始团队在公司公布时甚至尚未开始大规模招聘。顶级团队能够获得资金和算力,并不代表它一定能把AI变成真正的科学研究者。在提出原创问题、验证复杂因果关系,以及把计算实验转化为现实结果这些环节,当前模型仍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
五、普通创业者不该照抄“1%”,但应该用它检查自己

Jeff Dean有资格选择一个模型成功率接近0%的问题,是因为他拥有可能最适合解决这类问题的团队,还有Google的计算资源和顶级投资机构支持。普通创业者如果只记住“越难越好”,得到的很可能不是护城河,而是一个永远无法交付的产品。

这套方法真正值得借鉴的,不是具体百分比,而是一次反向压力测试:如果下一代模型直接提供了你的核心功能,用户为什么还需要你的产品?你是否拥有模型厂商拿不到的数据、评价体系和真实工作流?用户使用后能否留下独有反馈?AI除了回答问题,能否进入业务中执行和验证结果?

大量AI产品争夺的是模型已经会做的事情,区别只是界面更漂亮、提示词更完整、某个流程暂时更顺畅。这些产品并非没有价值,但如果不能继续沉淀数据、工作流、评价标准和客户关系,模型升级越快,它们面临的替代压力也越大。

所以,Jeff Dean是否把“AI成功率1%”的选题法用在了自己身上?

目前没有公开证据证明,他依据这条规则决定创办Discovery Loop。但可以确认的是,他在YC现场描述“自动化科学方法”时,这家公司已经在秘密筹备;他提出的选题逻辑与Discovery Loop的方向,也来自同一种判断:不要只做AI今天已经能做一点、明天很可能会做得更好的事情,而要寻找AI仍然不会做,但你有办法让每一次失败都推动它向前一步的问题。

Discovery Loop最终能否成功,现在还无法判断。它甚至可能再次证明,自动化科学远比自动化写代码困难。但至少在选题上,Jeff Dean给出了一个清楚的答案:真正的“1%”,不是创业成功的概率,而是基础模型尚未占领的能力空间。

Palantir季度净赚10亿美元,真正值钱的可能不是AI,而是FDE

很多人第一次听说Palantir,可能是在美股市场、俄乌战场或者美国政府的国防合同里。它经常被称为大数据公司、国防科技公司,最近又被归入企业AI公司,但这些标签都只描述了Palantir的一部分。

Palantir本质上是一家帮助政府和大型企业整合数据、分析问题并执行决策的软件公司。它面对的通常不是简单的办公需求,而是军队如何协调情报和装备、制造企业如何安排生产、医院如何调度资源、航空公司如何管理机队,以及供应链出现异常时应该采取什么行动。

它的产品主要可以分为四部分。Gotham最早面向政府、情报和国防机构,用来连接不同来源的数据,帮助一线人员进行分析和决策;Foundry主要面向商业企业,将分散在各个系统中的数据、业务规则和工作流程连接起来;Apollo负责把这些软件持续部署到云端、本地机房甚至高度受限的网络环境;AIP则是在这套基础上,把大模型、AI Agent和企业真实业务连接起来。Palantir将AIP、Foundry和Apollo组合起来,称为一套“企业操作系统”。

简单来说,Palantir卖的并不是一个模型,也不只是一个数据分析工具。它希望成为企业数据、AI和业务行动之间的连接层,让AI不只能够回答问题,还可以在严格的权限控制下进入真实工作流程。

这也是为什么Palantir刚刚发布的财报,显得格外值得讨论。

2026年第二季度,Palantir实现营收19.35亿美元,同比增长93%;其中美国商业收入7.64亿美元,同比增长149%,美国政府收入8.09亿美元,同比增长90%。公司实现GAAP营业利润9.12亿美元,营业利润率47%;归属于普通股股东的GAAP净利润达到10.62亿美元,净利率55%。当季,Palantir还签下了220笔金额超过100万美元的交易,合同总价值达到33.73亿美元。

当然,55%的净利率不能全部理解为软件业务本身的盈利能力,其中还包括7750万美元的利息收入和9180万美元的其他收入。真正更能体现经营效率的,是47%的GAAP营业利润率。但无论使用哪个口径,这都是一份很少见的财报:一家营收仍然接近翻倍增长的软件公司,同时已经获得极高的利润率。

更反常的是,Palantir过去最受质疑的地方,恰恰是它的交付模式。

一、企业买的不是AI,而是把AI真正用起来

在传统软件行业的理解中,一家公司越依赖工程师进入客户现场,越需要针对每个客户进行个性化开发,就越难形成规模效应。客户数量增加,实施和维护人员也必须同步增加,最后很容易从软件公司变成咨询公司或者项目公司。

Palantir却长期要求工程师深入客户现场。它甚至专门创造了一个岗位: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,简称FDE,通常翻译为前线部署工程师或前向部署工程师。

如果只看工作方式,FDE确实很像高级实施顾问。他们会进入军队、医院、工厂和大型企业,与客户一起梳理数据、理解流程、构建应用,甚至直接编写生产代码。但Palantir今天取得的结果说明,这种看起来非常“重”的交付方式,并没有拖累它的利润率,反而可能正是其产品和商业模式的核心。

原因在于,企业AI真正困难的部分,从来不只是模型。

今天的企业很容易获得GPT、Claude或者其他大模型,也可以在几天内做出一个聊天机器人。但一家制造企业的数据可能分散在ERP、供应链、仓储、财务和生产系统中,同一个产品在不同部门里可能使用不同的编码,权限和责任边界也完全不同。

模型可以告诉企业“库存可能不足”,却未必知道哪些订单应该优先、应该调用哪条生产线、谁有权修改计划,以及最终结果应该写回哪个系统。如果这些关系没有被梳理出来,再强的模型也很难真正进入企业的核心业务。

Palantir真正解决的,是模型与现实世界之间的这段距离。

二、FDE不是售后,而是产品研发的一部分

Palantir对FDE的定义很清楚:传统产品工程师通常开发一种可以服务很多客户的通用能力,而FDE直接嵌入客户环境,使用Palantir现有的软件平台,为一个客户组合和启用多种能力。

FDE需要理解客户真正想解决的问题。有时客户提出的需求是做一个数据看板,但工程师进入现场后可能发现,真正的问题不是缺少图表,而是多个部门的数据口径不一致;客户希望引入AI预测需求,实际障碍却可能是预测结果无法进入现有采购和审批流程。

这种工作与传统咨询最大的区别,不在于是否有人驻场,而在于现场产生的经验最终沉淀在哪里。

咨询公司完成一个项目后,主要价值通常留在客户报告、项目系统以及参与人员的经验里。Palantir希望建立的是另一种循环:FDE进入现场发现问题,先使用Foundry、AIP和现有工具完成解决方案;如果某种数据模型、工作流或功能会在其他客户中反复出现,就将它抽象出来,反馈给产品团队,最终变成平台的一部分。

Palantir甚至把FDE称为产品开发过程中的“人类反向传播”:工程师在真实环境中观察软件哪里有效、哪里失效,再把这些反馈传回产品。公司公开资料也明确表示,AIP、Foundry与Apollo的产品演进,反映了这种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ing方法。

因此,FDE并不是用人力替代产品,而是用人力加快产品学习。

三、Palantir不是消灭定制,而是让定制逐渐变轻

传统SaaS追求的是尽量减少定制。开发一套标准产品,通过互联网卖给尽可能多的客户,客户最好可以自己注册、自己配置、自己使用,这样才能获得最低的边际成本。

这种模式适合邮箱、协作工具、财务软件等标准化程度较高的需求,但企业AI面对的往往是另一类问题。每家大型企业都有不同的历史系统、数据结构、工作流程和权力关系,很难依靠一套完全标准化的界面解决。

Palantir没有回避这种复杂性,而是选择先进入复杂性,再从复杂性中寻找可以复用的部分。

第一次进入一家医院,团队可能要花很多时间理解病床、科室、人员和物资之间的关系;但这些关系一旦被抽象为平台中的数据对象、权限规则和工作流程,下一家医院就不必再从零开始。第一次为制造企业解决生产计划问题可能很重,但一旦数据接入、异常预警和决策流程被沉淀为产品能力,以后的交付就会越来越快。

Palantir过去曾将客户关系划分为获取、扩展和规模化三个阶段。早期进入客户时,公司可以投入大量资源;当更多部门和场景开始使用平台,客户收入继续扩大,而Palantir相对于收入的投入比例会逐渐下降。

生成式AI进一步放大了这种机制。Palantir通过AIP Bootcamp,让客户使用真实数据,在很短时间内构建可以运行的AI用例;其新推出的AI FDE,还可以通过自然语言帮助用户处理数据转换、代码开发和Ontology维护。人类FDE负责理解业务、判断问题和推动组织采用,AI则承担越来越多重复性的配置与开发工作。

真正的软件规模,并不一定意味着完全没有定制,而是完成一次定制之后,下一次不再需要付出同样的成本。

四、模型越强,FDE反而可能越重要

最近,OpenAI也在全球多个地区扩充FDE团队。OpenAI对这个团队的描述,与Palantir非常接近:FDE位于产品、工程、研究和商业化的交叉位置,需要与客户共同将研究突破转化为生产系统,同时将真实部署中发现的问题反馈给平台和产品团队。

这背后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变化。模型能力越强,代码生成、数据处理和应用开发的成本确实越低,但企业自身并不会因此变得标准化。

AI可以帮助企业更快地构建系统,却不能自动判断一家企业最值得解决的问题是什么,也不能自动协调部门利益、责任划分和历史流程。企业AI最后一公里的难点,越来越不是“能不能做出来”,而是“能不能进入真实业务,并长期运行下去”。

当模型逐渐成为一种通用能力,知道如何将模型放进工厂、医院、金融机构和政府部门的人,可能反而会变得更加重要。

FDE真正稀缺的不是代码能力,而是同时理解技术、业务和组织的能力。他们需要将客户模糊的需求转化为可以运行的软件,也要判断哪些需求只是单个客户的特殊情况,哪些问题值得进入产品路线图。

AI不会简单地消灭FDE,更可能为FDE增加杠杆。

五、中国企业应该学的,不是派更多人驻场

Palantir的成功很容易产生一种误解:既然FDE有效,企业软件公司只要多招一些懂技术、懂业务的人,派到客户现场就可以了。

但如果只是增加驻场人员,最后大概率只会变成一家成本更高的项目公司。

FDE模式成立至少需要三个前提:首先,公司必须有足够强的底层平台,让现场团队组合已有能力,而不是每次重新开发一套系统;其次,客户现场发现的问题必须能够反馈给产品团队,经过抽象后成为通用功能;最后,客户使用越深入,公司投入的人力占收入的比例必须逐渐下降。

如果客户数量增加一倍,驻场工程师也必须增加一倍;每个客户都有一套只有原团队才能维护的代码,那么无论岗位叫什么,本质上仍然是外包。

中国企业软件长期存在的一个问题,就是项目与产品之间没有形成真正的循环。销售为了拿下项目承诺大量定制,交付团队为了按时上线做出临时方案,产品团队又担心个别客户的特殊需求破坏统一架构。项目结束之后,经验没有进入产品,下一个项目依然从头开始。

Palantir真正值得学习的,不是它敢于进入客户现场,而是它能把现场的复杂性持续写回产品。每完成一个复杂项目,平台就变得更完整;平台越完整,下一次复杂项目就越容易。

当然,Palantir的模式也不能被简单复制。它拥有大量高客单价的美国政府和大型企业客户,国防、数据主权和复杂安全要求为其产品提供了特殊市场。此次财报中,美国收入已经达到15.73亿美元,占总收入超过八成,其美国业务的增长速度也明显快于其他地区。

但这份财报至少说明了一件事:深入客户现场与软件规模化并不是天然对立的。

过去的软件公司希望尽量远离客户复杂性,通过标准产品实现规模;Palantir选择进入最复杂的现场,再将反复出现的问题变成平台能力。前一种方式适合标准化需求,后一种方式可能更适合企业AI,因为AI最终需要改变的不是一个独立工具,而是企业已有的数据、流程和决策方式。

Palantir真正值钱的,可能不只是Gotham、Foundry或者AIP,也不只是它接入了哪个大模型,而是它建立了一套从客户现场学习,再把经验变成软件的机制。

真正的软件规模,不是完全不需要人,而是人的经验能够被产品保存下来,并在下一次交付中继续复利。

Claude Code的创造者Boris Cherny:当AI开始包办写代码,开发者真正该学什么?

最近,Y Combinator采访了Claude Code的创造者Boris Cherny,话题从Anthropic最新发布的Opus 5,一直谈到Claude Code的设计哲学,以及AI Agent正在如何改变软件开发。

访谈中有很多值得关注的内容。例如,随着模型能力提高,Claude Code已经删除了大约80%的系统提示词;开发者也不应该再像过去那样,把任务拆成非常详细的步骤交给模型,而应该告诉它目标、边界和完成标准,然后给它足够的空间自己寻找解决方案。Boris认为,很多人仍然在用半年前的方式使用今天的模型,过度限制AI,反而无法发挥它真正的能力。

但这场访谈里,最让我感兴趣的并不是Opus 5又能连续工作多久,也不是Claude Code未来可以同时调度多少个Agent,而是Boris给开发者和计算机专业学生的建议。

他的建议不是多学习几种编程语言,也不是研究更复杂的提示词,而是尽快使用这些工具,同时努力成为一个更全面的人。除了计算机和软件工程,还应该理解产品、设计、商业、数据分析,并且学会与用户交流。

在Boris看来,未来回报最高的,不只是那些熟练使用AI工具的人,而是那些知识面更广、能够跨越多个专业,并且理解自己究竟在解决什么问题的人。

这实际上提出了一个比“程序员会不会被AI替代”更现实的问题:当AI已经开始包办越来越多代码,今天仍在学校学习计算机的学生,究竟还应该学什么?

一、代码正在从核心能力变成基础设施

过去几十年里,软件开发一直有一个很高的门槛。一个人即使有很好的产品想法,也必须先学会编程语言、开发框架、数据库、服务器和各种工程工具,才有可能把想法变成可以运行的软件。

正因为实现成本很高,能够写代码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能力。企业需要大量程序员,不只是因为软件需求很多,也是因为每一项需求都需要人把它转化为具体代码。

AI Coding正在改变这件事。

Boris此前曾说,对他自己的工作而言,编程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一个“基本解决的问题”。他从2025年11月开始就没有再手工修改代码,每天提交的十几个甚至几十个PR,全部由Claude Code完成。我们当然不能因为Claude Code的创造者不再亲自写代码,就认为所有软件工程问题都已经解决,但这种变化至少说明,在最熟练使用AI工具的人群里,软件开发的工作方式已经完全不同。

我自己这两年使用AI Coding,也有非常明显的感受。过去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查文档、寻找API、调试语法错误的工作,现在大部分都可以交给AI完成。即使面对一个不熟悉的开发框架,也不再需要先系统学习几个月,才敢开始做项目。

目前我的日常开发里,95%以上的代码都是AI编写的。真正需要我手工修改的代码已经非常少,很多时候,即使发现了问题,我也不会直接打开文件修改,而是把问题、预期结果和相关上下文交给AI,让它自己定位并完成调整。在开发DoseLoop,也就是“用药有数”这款App时,AI完成了100%的代码。我没有手写其中任何一行代码。

这并不意味着软件开发变得没有难度,而是难度正在发生转移。过去最困难的是如何把一个方案写成代码,今天越来越困难的是如何把问题说清楚,怎样设计系统,以及如何确认AI完成的结果是正确的。

代码不会消失,但它正在变得越来越像云服务器、电力和互联网:非常重要,却不再是只有少数专业人士才能掌握的资源。

二、计算机基础仍然重要,但学习它的目的变了

每当讨论AI Coding,就会出现一种很极端的观点:既然AI已经可以写代码,学生就没有必要再学习数据结构、算法、操作系统和数据库了。

我并不认同这种看法。

AI可以生成代码,不等于它生成的每一种方案都是正确的,更不等于使用者可以在完全不了解软件系统的情况下,长期维护一个复杂产品。一个人如果不理解数据库事务,就很难发现数据一致性的问题;不理解网络和并发,就无法判断一个系统为什么在用户增加后崩溃;不理解安全,就可能把AI生成的漏洞直接部署到生产环境。

计算机基础仍然是开发者判断系统是否合理的前提。变化在于,过去学习这些知识,主要是为了亲手完成实现;未来学习这些知识,更多是为了理解、设计和判断。

以前考试会要求学生在白纸上写出排序算法,是为了证明他有能力把算法实现出来。未来真正重要的,也许不再是能否凭记忆写出每一行代码,而是能否理解不同算法的成本,知道什么情况下应该使用它,以及能够判断AI生成的实现是否存在问题。

基础知识正在从一种生产技能,逐渐变成一种判断技能。

这和计算器出现以后,人们仍然需要学习数学是一样的。计算器替代了大量手工计算,却没有降低数学思维的价值。恰恰因为计算变得便宜,人们才有机会处理更复杂的问题。

AI对编程也会带来类似的变化。手工编写代码的比例会下降,但理解计算机系统、拆解复杂问题和判断技术方案的能力,反而会更加重要。

三、真正最先贬值的,是语法和工具熟练度

过去,一个开发者的职业竞争力经常表现为熟悉多少种语言、使用过多少框架,或者能否熟练记住某个工具的各种命令。

这些能力不会突然失去作用,但它们的价值正在快速下降。

编程语言、开发框架和工具,本来就是为了把人的意图转化为机器能够执行的指令。当AI可以完成这种翻译以后,熟记大量语法和API的意义自然会降低。

一个学生花几个月背诵某个框架的用法,可能还没有真正掌握,框架就已经更新了。即使他全部记住,AI也可以在几秒钟内查阅完整文档,并生成符合当前版本的代码。

真正能够长期保留价值的,不是某一种工具的具体操作,而是工具背后的原理。例如,为什么前端需要状态管理,为什么数据库需要索引,为什么大型系统需要异步任务,以及不同技术方案之间存在什么取舍。

这也是未来计算机教育需要改变的地方。学校当然还要教学生写代码,因为不经过实际编程,很难真正理解软件是如何运行的。但学习重点不应该停留在“能否写出来”,而应该进一步走向“为什么这样设计”“还可以怎样实现”以及“这种方案会产生什么后果”。

AI可以替代语法记忆,却不能自动替代一个人的系统理解。

四、找到值得解决的问题,比写出代码更难

当实现软件变得越来越容易,真正的瓶颈就会向更上游移动。

过去,很多产品没有出现,是因为开发成本太高。一个普通人即使发现了问题,也很难组织一支包括产品、设计、前端、后端和测试人员的团队,把它做成完整产品。

现在,一个人借助AI就可以完成过去一支小团队的工作。原型可以在几小时内完成,一个小型应用可能几天就能运行,技术实现不再是最难跨越的门槛。

但产品数量增加,并不意味着好产品也会按相同比例增加。

AI可以帮助开发者迅速实现一个功能,却无法自动回答用户是否真的需要这个功能;可以根据要求设计一个界面,却很难替代长期积累形成的审美和对用户行为的理解;也可以生成完整的商业计划,但不能保证用户愿意付钱。

当代码变得便宜,最稀缺的能力就不再是把需求实现出来,而是判断什么需求值得实现。

这需要开发者走出代码编辑器,理解真实世界中的人是如何工作、生活和作出选择的。一个医疗应用需要理解患者、医生和医院的实际流程;一个旅游产品需要理解游客在陌生环境中的焦虑和决策方式;一个企业软件则必须理解组织内部复杂的利益关系和业务规则。

这些知识不会自动存在于计算机专业的课程里,却决定了软件最终有没有价值。

未来最危险的情况,可能不再是开发者做不出产品,而是在AI帮助下,用非常高的效率做出一个没有人需要的产品。

五、产品、设计和商业,不再只是管理者的能力

在传统软件公司里,分工通常非常明确。产品经理负责定义需求,设计师负责界面和交互,程序员负责实现,市场和销售负责把产品卖出去。

这种分工建立在一个前提上:每个专业领域都有较高的执行成本,一个人很难跨越多个岗位完成全部工作。

AI正在降低这些专业之间的执行门槛。

产品经理可以直接让AI做出原型,设计师可以自己修改前端代码,开发者也可以完成需求分析、界面设计和数据分析。在Claude Code团队里,不只是工程师写代码,产品经理、设计师、工程管理者、数据科学家甚至财务人员也在写代码。Boris认为,工程、产品和设计之间已经出现了大量重叠,未来“软件工程师”可能逐渐变成更宽泛的“Builder”。

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要成为每个领域的专家,而是说,只掌握单一执行技能的人会越来越容易受到AI影响。

一个优秀开发者仍然可以在基础设施、数据库或者安全领域拥有很深的专业能力,但他还需要理解这些技术最终服务于什么产品,用户为什么需要它,以及企业为什么愿意为它付出成本。

专业深度依然重要,只是专业深度必须与更广泛的现实理解结合起来。

过去我们经常把产品意识、设计感和商业判断看作程序员的加分项,未来它们可能会逐渐成为基本能力。因为当AI承担越来越多实现工作,开发者剩下的主要职责,就是决定方向、作出取舍并对最终结果负责。

六、学生应该从“完成作业”转向“创造产品”

传统计算机教育中的很多项目,本质上是在验证学生是否掌握了某项知识。老师规定题目、输入、输出和评分标准,学生只需要在明确边界内完成任务。

这种训练可以帮助学生学习基础知识,却很难培养面对真实问题的能力。

现实世界不会给出完整需求,也没有人提前告诉你正确答案。用户经常说不清自己需要什么,产品上线后会出现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使用方式,技术方案还要受到成本、时间、安全和组织资源的限制。

因此,AI时代学生最好的学习方式,不只是完成更多编程题,而是尝试做出真正有人使用的东西。

这个产品不必很大,可以是一个解决自己问题的小工具,也可以是为同学、家人或者某个特定群体开发的应用。重要的是把它真正交给别人使用,并观察他们是否理解、是否愿意持续使用,以及产品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。

在这个过程中,学生才会发现,写出代码只是产品开发的一部分。他还需要采访用户、整理需求、设计交互、处理异常、保护数据、部署服务,并根据反馈不断调整。

AI可以帮助学生更快完成其中很多工作,但不能代替真实用户带来的反馈。

一个没有用户的课程项目,最多只能证明学生完成了题目;一个有人愿意持续使用的小产品,才能证明他理解了问题,并且有能力把技术转化为现实价值。

七、AI时代需要的不是更少学习,而是学习更多

有人可能会认为,既然AI已经能够承担大量工作,学生需要学习的内容应该越来越少。

实际情况很可能正好相反。

过去,程序员只要深入掌握一个技术领域,也可以找到相对稳定的位置。未来,纯粹的代码实现越来越容易被AI完成,开发者需要理解的范围反而会扩大。

他不仅要理解技术,还要理解产品;不仅要能够调用AI,还要能够验证AI;不仅要知道系统怎样运行,还要知道用户为什么使用、企业如何持续经营,以及技术可能给社会带来什么影响。

这并不是要求每个学生都成为全才,而是要建立一种跨领域学习的能力。一个人的核心专业仍然可以是软件工程,但他不能把自己限制在代码以内。

Boris给学生的建议,本质上不是放弃计算机科学,而是不要只学习计算机科学。他认为,最优秀的工程师往往同时具备其他能力:有人兼具产品和基础设施经验,有人具有很强的设计感,有人理解商业,也有人愿意长期与用户交流。

这种变化并不只属于计算机专业。随着AI进入设计、写作、金融、法律和科研,几乎每个专业都会面对类似问题:当AI可以完成本专业的大量执行工作,人还能提供什么价值?

答案不会是比AI执行得更快,而是提出更好的问题、作出更可靠的判断,并承担AI无法承担的责任。

八、会写代码依然重要,但只会写代码已经不够了

我不认为计算机专业会因为AI Coding出现而失去价值,软件也不会因为代码生成成本下降而减少。相反,当更多人拥有创造软件的能力,软件会进入更多行业,解决更多过去不值得开发或者无法开发的问题。

就像印刷术没有让写作消失,而是让阅读和写作进入更广泛的人群;摄影没有让艺术消失,而是改变了艺术的表现形式;电子表格也没有消灭会计,而是让企业可以处理更多数据。

AI Coding同样不会简单地消灭程序员,它会扩大能够创造软件的人群,同时重新定义专业开发者的价值。

过去,程序员的优势是能够把想法变成代码。未来,这项能力会被越来越多人拥有,甚至不需要他们真正理解每一行代码。

专业开发者的优势,将变成能够理解复杂系统、识别真正的问题、设计可靠的方案、判断AI的结果,并把技术、产品、用户和商业连接在一起。

所以,当AI开始包办写代码,计算机学生当然还应该学习编程,也应该学习算法、数据库、网络和操作系统。但不能再把学习的终点放在“找到一份写代码的工作”上。

更重要的问题是:你准备使用这些技术解决什么问题?你是否理解这个问题背后的真实世界?你能否判断AI给出的答案是正确的?你做出的东西,是否真的有人需要?

AI没有让学习编程失去意义,它只是让“只会编程”越来越不够。

过去,掌握代码意味着拥有创造软件的资格。未来,这种资格会变得越来越普遍。真正拉开人与人差距的,不再是谁能够写出更多代码,而是谁知道应该创造什么,并且能够让它真正产生价值。

Kimi、GLM和Claude的差距,为什么每个人感受完全不同?

上一篇文章《这次真不慌了,Claude随时可以取消订阅》发出来以后,评论区里有不少读者反馈,在他们的实际使用中,Kimi、GLM、Qwen等国产模型,与Claude相比仍然存在明显差距,有些任务国产模型来回修改几次都做不好,换成Claude之后却很快就能完成。

这些反馈当然不能简单理解为不会使用AI,其中可能有很多同样从事软件开发的人。后来我想了一下,大家的感受之所以如此不同,可能并不是谁高估或者低估了某个模型,而是我们虽然都在谈AI Coding,实际交给AI完成的却不是同一种工作。

模型之间的能力差距真实存在,但不会平均地出现在所有任务中。任务越模糊、链条越长、需要模型自己做决定的地方越多,Claude等旗舰模型的优势越容易被感受到;任务越清晰、拆解越充分、人工控制越强,Kimi、GLM等模型与Claude之间的实际差距就越容易缩小。

同样叫AI Coding,实际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工作

现在只要使用自然语言让AI修改代码,大家都会把它称为AI Coding,但这里面包含的工作跨度非常大。

最简单的一类,是在现有项目里增加字段、修改页面或补充接口,需求、架构和实现方式都比较清楚,AI主要负责执行。另一类则是让AI进入陌生代码库,自己寻找模块、判断问题并设计修改方案。

再往前一步,有些人给AI的甚至不是一项开发任务,而只是一个产品想法。技术选型、系统架构、数据库设计、模块拆分、测试和部署,全部需要模型与编程Agent自行完成。表面上都是“让AI做一个功能”,背后需要的能力却完全不同。

真正拉开差距的,往往不是一段代码能不能写出来,而是模型能不能在信息不完整时作出正确判断,能不能理解很多文件之间的关系,能不能在执行很久以后仍然记得最初目标,以及第一次方案失败后,能不能找到真正原因,而不是继续在错误方向上打补丁。

Anthropic对Claude Opus 4.6的介绍,重点就放在更谨慎的规划、更长时间的Agent任务、大型代码库以及代码审查和调试能力上;Claude Code本身也不只是聊天窗口,而是一套能够读取代码库、编辑文件和运行命令的完整编程Agent。它的优势不只是代码写得更漂亮,而是在复杂任务中更少走错方向。

模型真正昂贵的能力,是替人做决定

假如需求已经明确,数据结构和接口都设计完成,测试条件也写清楚,那么模型面对的是一道有标准答案的执行题。但如果用户只说“帮我增加一个会员系统”,模型就要自己判断会员分几级、权益如何配置、权限在哪里控制、数据表怎样设计,以及修改失败后如何回滚。后一个任务未必多写多少代码,却包含了更多需要判断的地方。

Claude等旗舰模型的价值,往往就体现在这些判断中。一次正确的架构选择或根因定位,可以省掉很多返工。对于需要AI长时间自主工作,或者无法逐步检查结果的人来说,这种差距会直接转化为成功率和最终质量。

Kimi和GLM也在向这个方向进步。Kimi K3已经把长程编程、百万Token上下文和Agent工作作为主要能力,GLM-5.2同样把长时间任务作为升级重点。国产模型也在努力承担更多原本需要人完成的规划与执行。

但从“能够完成不少编程任务”,到“能够在复杂项目中持续作出正确决定”,中间仍然有距离。也正是在这段距离上,不同人的感受开始分化。

我的开发经验,只是减少了模型需要做的决定

从我自己的使用情况来说,大多数时候确实用不到最强的模型。原因并不是我认为Kimi、GLM已经在所有能力上与Claude相同,而是很多最考验模型的工作,在调用AI之前已经由我完成了。

做一个系统时,我通常会先确定需求是否合理,选择技术方案,划分模块和接口,设计数据结构,再把工作拆成可以独立完成和验证的小任务。交给AI的往往不是“帮我做一个系统”,而是“按照现有架构完成这个模块,并通过这些测试”。

当任务被拆到这个程度,模型需要猜测的内容已经很少。它更像一个执行者,只需要理解局部上下文、遵守已有规则并产出代码。只要模型跨过了基本能力门槛,更强模型增加的推理和规划能力,就不一定能够同比转化成效率提升。有时我真正关心的反而是速度、价格、额度和是否可以随时切换。

这并不意味着开发经验越深,就越感觉不到差距。另一些资深开发者经常处理遗留系统、复杂重构或陌生技术栈,对代码质量要求也更高,自然更容易发现模型之间的差别。

所以,开发经验真正改变的是人与AI如何分工。有的人用经验提前消化了复杂性,让AI在一条比较清楚的轨道上执行;有的人则希望AI进入未知环境,自行寻找道路。即使同样是专业开发者,这两种工作方式也会带来完全不同的评价。

我们使用的不是模型,而是一整套系统

用户实际感受到的“Claude”“Kimi”或“GLM”,通常并不是单独一个模型,而是模型、Agent、上下文管理、工具调用、项目规范以及用户自身能力共同组成的结果。

同一个模型放进不同的编程Agent里,表现可能完全不同。Agent怎样搜索代码、什么时候压缩上下文、如何运行测试、失败后是否回退、能否记住此前决定,都会影响最后结果。2026年的一项Agent Harness研究,在不更换基础模型的情况下,通过改进工具、中间件和长期记忆,把Terminal-Bench 2的通过率从69.7%提高到77.0%;另一项研究也发现,不同Harness会让同一模型每完成一个任务的Token成本相差数十倍。

这说明我们经常把一整套系统的体验,归因到模型名字上。有人说Claude更强,比较的可能是Claude模型加Claude Code的完整能力;有人说国产模型已经够用,背后可能是成熟的项目规范、清楚的任务拆解和持续的人工检查。

模型比较当然有意义,但进入真实工作后,更合理的比较单位是模型与Agent的组合,以及它在具体约束下能够交付什么结果。

国产AI Coding真正要解决的,是降低对使用者经验的依赖

从开发者角度看,未来未必需要为所有任务都使用最强模型。明确、可验证、执行性强的工作,可以优先考虑速度和成本;模糊、复杂、跨模块和长时间任务,则更值得使用能力更强的旗舰模型。同一个项目里,让不同模型承担不同层级的任务,可能比选择一个“永远最好”的模型更符合实际。

但对国产AI Coding产品来说,仅仅让有经验的开发者觉得“已经够用”,还不是终点。更大的市场来自那些没有能力提前设计架构、拆解任务和检查代码的人。对他们来说,真正需要的不是一个更会写代码的聊天机器人,而是一个能够主动澄清需求、发现矛盾、制定计划、运行测试并在失败后纠正自己的完整Agent。

国产模型与Claude之间真正需要缩小的,也不只是排行榜上的几分,而是结果对使用者经验的依赖程度。即使用户没有把任务描述得非常准确,没有事先搭好架构,也不知道怎样判断生成的代码是否可靠,Agent仍然能够把项目带到一个基本正确的方向,这才是真正降低软件开发门槛。

所以,Kimi、GLM和Claude的差距确实存在,但它不是一个固定数字,更不会在每个人的工作里以同样方式出现。有人测试的是代码执行能力,有人测试的是架构和规划,有人测试的是长时间自主工作,还有人比较的是包含Agent和工作流在内的完整产品。

大家得出不同结论,不一定是谁判断错了,而是他们测试的能力不同。模型是否够用,从来不只是模型单方面的问题,它取决于任务需要模型做多少决定,也取决于人和Agent已经替它解决了多少问题。

DeepSeek V4 Flash只差GPT-5.6 Luna 1分,价格却低了一大截,AI模型开始争夺“用得最多”

7月30日,OpenAI宣布将GPT-5.6 Luna的API价格降低80%,输入价格降到每百万Token 0.20美元,输出价格降到1.20美元。一天之后,DeepSeek发布V4 Flash正式版。它没有扩大参数规模,只是在预览版基础上重新进行后训练,官方公布的多项Agent评测却超过了V4 Pro Preview,并继续维持每百万Token 0.14美元输入、0.28美元输出的价格。

两件事发生得很接近,很容易被理解成一场普通的模型价格战。但我觉得,真正的变化不是谁在排行榜上前进了几名,而是AI模型正在出现一种新的竞争标准:未来最重要的模型,未必是解决最难问题的那个,也可能是每天被调用最多、承担最多实际工作的那个。

DeepSeek V4 Flash争夺的,正是这个位置。

一、Flash已经不再意味着能力弱一档

过去各家公司名称里的Flash、Mini、Haiku,通常都代表一种明确定位:能力比旗舰模型弱一些,但速度更快、价格更低,适合摘要、分类、信息抽取和简单问答。真正复杂的推理、编码和Agent任务,仍然要交给更大的模型。

V4 Flash正式版开始打破这个边界。DeepSeek公布的九项Agent测试中,它全部超过V4 Pro Preview。Terminal Bench 2.1从72.1提高到82.7,DeepSWE从12.8提高到54.4。第三方机构Artificial Analysis的综合智能指数中,V4 Flash最高推理档得到50分,与Gemini 3.6 Flash处在同一区间,只比GPT-5.6 Luna最高推理档低1分。

这些数字不能被理解为DeepSeek已经全面超过闭源模型。它的代码Agent测试使用了尚未公开的Harness,其中两项还是内部测试集;V4 Flash也只支持文本,无法与Gemini 3.6 Flash的多模态能力直接相比。

但它至少证明,低价模型已经跨过“只能做简单任务”的门槛。在一部分编码、工具调用和自动化任务中,大部分工作可以交给一个足够可靠、成本足够低的模型,只有遇到困难时,才调用更强的模型。

二、真正夸张的不是分数,而是这个分数对应的价格

如果只看50分和51分,V4 Flash与GPT-5.6 Luna差距不大;把价格放进来,情况就完全不同了。

V4 Flash每百万输入Token为0.14美元,输出为0.28美元;降价后的Luna分别为0.20美元和1.20美元;Gemini 3.6 Flash则是1.50美元和7.50美元。V4 Flash的输入价格比Luna低30%,输出价格低约77%;与Gemini 3.6 Flash相比,输入价格低约91%,输出价格低约96%。

假设一个Agent系统每月消耗1亿输入Token和2000万输出Token,不考虑缓存和不同模型的Token效率,V4 Flash的理论账单约为19.6美元,Luna约44美元,Gemini 3.6 Flash约300美元。这个简化计算足以说明价格差异如何随调用规模被放大。

不过,API单价最低不等于每个任务的真实成本最低。Artificial Analysis完成同一套评测时,V4 Flash生成了约2.1亿输出Token,明显高于同类模型中位数,说明它仍然偏冗长;DeepSeek还预告未来会实行高峰时段双倍价格。

开发者以后比较模型,不能只看每百万Token多少钱,还要看任务成功率、工具调用和重试次数、缓存利用率以及运行时间。真正应该比较的单位,不再是Token,而是“每个成功任务的成本”。

三、Agent让低价模型第一次成为大市场

在聊天产品里,用户问一个问题,模型回答一次,单次价格差异通常没有那么敏感。但Agent为了完成“修改一个功能”“分析一批合同”这样的工作,可能先读取文件、制定计划,再搜索、调用工具、执行代码、检查结果,发现错误后重新修改。一次用户请求背后,可能发生几十次甚至更多模型调用。

模型不再只是回答问题,而是在持续消耗算力完成工作。这也是为什么OpenAI在Luna降价时,重点案例几乎都围绕Agent展开。Ramp把Luna作为后台Agent自动化的默认模型,Cognition用它配合更大的模型处理常规编程工作;OpenAI自己给出的方案,也是让Sol负责制定计划,再让Luna执行修改、编写测试和检查结果。Google对Gemini 3.6 Flash的定位,同样是多步骤Agent工作流和更少的推理轮次与工具调用。

未来的Agent很可能不会只使用一个模型。最强模型负责规划、判断和处理异常,便宜模型负责搜索、执行、验证和大量子任务。就像一家公司不会让最资深的专家处理所有基础工作,Agent也不会把每一步都交给最昂贵的模型。

在这种分工下,旗舰模型决定能力上限,真正产生海量调用的,反而可能是中间这一层:能力已经足够,价格又低到可以反复使用。V4 Flash与Luna争夺的,正是Agent背后这个不一定被用户看见、却可能消耗最多Token的执行层。

四、开放权重让竞争不只发生在价格上

V4 Flash还有一个Luna和Gemini不具备的条件:开放权重。它采用MIT许可证,拥有2840亿总参数、每个Token激活130亿参数,并提供vLLM、SGLang等部署方式。

开放权重经常被理解为企业可以本地部署,但大多数公司并没有能力低成本运行这样规模的模型。它更现实的意义,是让云厂商和推理平台能够部署,让企业根据价格、数据要求和稳定性选择供应商,并针对自己的任务进行优化。

即使企业最后仍然使用官方API,开放模型也会成为闭源模型定价的参照,让任何一家厂商都更难依靠能力领先长期维持高溢价。OpenAI刚把Luna价格降低80%,DeepSeek紧接着用更低的价格提供接近的智能水平。两者之间没有证据表明存在直接因果关系,但它们共同说明,中间层模型的价格正在快速被压低。

未来模型公司的利润,可能越来越难只来自Token本身,而要转向Agent框架、工具生态、企业数据、稳定服务、分发入口和完整产品。模型能力仍然重要,但单纯出售模型能力这件事,正在越来越像一门基础设施生意。

五、最强模型决定上限,便宜模型决定规模

DeepSeek V4 Flash仍然有明显边界。它不是多模态模型,官方API的全球覆盖、稳定性、延迟和企业支持仍需验证;Gemini的多模态和原生工具能力,Luna与Codex、ChatGPT Work以及OpenAI生态的结合,也不是Token价格能够完整体现的。

但这不影响它释放出的信号。过去一年,开放权重模型首先证明自己可以接近闭源模型的能力;现在,它们又开始证明,这些能力可以被压到极低价格,并进入原本只有商业闭源模型才能承担的Agent工作流。

在聊天时代,我们习惯问哪个模型最聪明;到了Agent时代,企业会越来越关心:哪个模型能够稳定完成任务,哪个模型可以运行一百万次,哪个模型失败后重试的成本仍然可控,哪个模型不会让一个看起来不错的产品,在扩大用户量之后失去商业可行性。

所以,DeepSeek V4 Flash不是在挑战最强模型。最强模型负责解决最困难的问题,也决定整个行业的能力上限。但AI真正进入企业流程、替代大量重复工作、支撑成千上万个Agent持续运行,靠的未必是排行榜第一名。

最强模型决定我们能把AI带到多高,而足够强、足够便宜的模型,决定AI最终能够铺到多广。DeepSeek现在争夺的,正是后一个市场:它未必总是用户主动选择的模型,却可能成为Agent背后被调用最多的那个模型。

OpenAI把GPT-5.6 Luna降价80%,AI模型开始分成两个市场

7月30日,OpenAI宣布将GPT-5.6 Luna的API价格降低80%,Terra降低20%,同时为最强的Sol推出Fast mode,速度最高提升到标准模式的2.5倍,价格则是标准模式的两倍。

7月30日,OpenAI宣布将GPT-5.6 Luna的API价格降低80%,Terra降低20%,同时为最强的Sol推出Fast mode,速度最高提升到标准模式的2.5倍,价格则是标准模式的两倍。

看到“降价80%”,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大概都是:OpenAI终于开始打价格战了。中国开放权重模型不断逼近前沿能力,价格又普遍更低,OpenAI不可能感受不到压力。

这种理解不能说错,但只解释了一半。OpenAI没有给整个系列统一降价:最便宜的Luna降了80%,Terra只降20%,最强的Sol一分钱没降,想让它跑得更快,反而要支付两倍价格。

所以,这次真正值得关注的,不是模型又便宜了一点,而是OpenAI正在把AI模型划分成两个市场:一个出售越来越便宜、可以大规模使用的“足够强的智能”;另一个出售仍然稀缺的前沿能力、速度和确定性。

真正值得注意的,不是降价80%

GPT-5.6发布时,Luna每百万输入Token 1美元、输出6美元;调整后变成0.20美元和1.20美元。Terra从2.50美元和15美元降到2美元和12美元,Sol继续维持5美元和30美元。OpenAI对三个型号的定位也很清楚:Luna负责高频和后台任务,Terra承担日常工作,Sol处理更复杂、失败成本更高的问题。

这不是一次简单打折,而是在重新划分模型的使用边界。现在OpenAI希望企业先判断一项任务值多少钱,再选择刚好够用的模型。它给出的例子是让Sol规划,再让Luna执行代码修改、测试和评估。未来的智能会像云计算资源一样,按照任务价值分级购买。

这也意味着,模型公司的定价方式正在发生变化。过去主要按照Token多少收费,未来真正决定模型价值的,可能是任务的风险、规模和失败成本。整理一批文档、检查格式或者运行测试,不需要每次都动用最强模型;但涉及复杂决策、长时间自主执行,或者一次错误就可能造成很大损失时,企业仍然愿意为更强的模型支付高价。

OpenAI说是效率提升,但竞争压力不能忽略

OpenAI给出的官方解释,是模型、推理系统和基础设施效率提高。GPT-5.6 Sol参与优化GPU内核,使端到端推理成本下降约20%;它设计和执行的实验,又让Token生成效率提高超过15%。这些数据说明OpenAI确实具备降价的成本基础,并不是单纯拿利润补贴市场。

但这仍然回答不了一个问题:既然基础设施效率整体提高,为什么Luna降80%,Terra只降20%,Sol却保持原价?

OpenAI没有公开说此次调整是为了应对中国模型,因此不能把“被中国模型逼着降价”当作事实。不过,把开放权重模型的竞争完全排除在外,同样不符合现实。Moonshot AI发布的Kimi K3拥有2.8万亿参数和100万Token上下文。Moonshot承认,它的整体性能仍落后于GPT-5.6 Sol和Claude Fable 5,但已经把开放模型推到前沿能力附近;其官方API每百万输入Token为3美元、输出15美元。

降价后的Luna,输入价格只有Kimi K3的十五分之一,输出不到十分之一。它们并非同一能力层级,不能只看价格判断谁更划算,但OpenAI显然不准备把“便宜而且足够好”的市场全部让给中国模型。

这个价格对比甚至有一点反直觉。过去,人们通常认为中国模型负责低价,欧美闭源模型负责最强能力;现在OpenAI自己开始把低价模型压到极低的位置,同时继续用Sol守住最前沿的高价市场。这已经不是哪个公司简单降价,而是闭源模型公司开始主动应对开放权重模型带来的市场结构变化。

开放权重改变的是价格参照系

开放权重并不等于免费。像Kimi K3这样体量巨大的模型,自行部署需要昂贵的GPU和运维能力,普通企业仍多半会选择托管服务。

但开放权重的价值,本来就不在于所有企业都要自己部署,而在于它提供了一种退出的可能。权重开放以后,同一个模型可以由不同服务商提供,企业也可以根据数据合规、成本和性能选择部署方式。即使客户最后继续使用OpenAI,只要它能够迁移到Kimi、DeepSeek、Qwen或其他模型,闭源平台就更难长期维持过高溢价。

以前,最强能力只存在于少数公司的API里,价格主要由这些公司决定;现在,开放模型即使还没有全面超过最强闭源模型,也已经足以完成大量真实工作。它们改变的不是某一个模型的标价,而是整个市场判断“这种能力应该值多少钱”的参照系。

开放模型最先冲击的,也不是Sol这种绝对前沿模型,而是位于中间层、能力已经足够好、差异却没有大到不可替代的产品。Luna降价80%,恰好说明这一层的定价权正在迅速减弱。

对于大量企业来说,它们并不需要模型在所有评测中都拿第一。只要能够稳定完成客服分类、文档整理、常规编码、数据分析和后台自动化,模型能力再提高几个百分点,未必能产生同等比例的商业价值;但价格下降一半,却会直接影响一项业务是否值得规模化部署。

AI模型开始分成两个市场

第一个市场,是逐渐商品化的通用智能。这里竞争的是调用成本、速度、稳定性和规模,适合文档分析、常规编码、后台Agent和批量自动化。只要质量达到要求,几分钱的差异乘以每天几百万次调用,就会变成很大的成本差异。

OpenAI称,Luna已经能以大约一年前前沿模型6%的单任务成本提供接近的能力,并达到近九倍速度。其发布数据中,Luna在Artificial Analysis Intelligence Index上的得分为51.2,接近GPT-5.5的54.8;Terra则达到55。这些数字来自OpenAI发布材料,不能代替企业自己的评测,但至少说明,去年还需要旗舰模型完成的一部分工作,今天已经可以交给最低价型号。

第二个市场,是仍然稀缺的前沿智能。这里出售的不只是Token,而是解决高不确定性问题的能力、更长时间的自主执行、更高成功率,以及关键时刻节省下来的时间。Sol继续维持每百万输入5美元、输出30美元,Fast mode按两倍价格收费,说明高价值任务仍然愿意为能力和延迟支付溢价。

因此,AI模型的未来未必是所有价格一起下降。更可能的情况是:旧的前沿能力不断下沉,进入越来越便宜的模型;每个时代最新、最强、最可靠的那一层能力,仍然保持高价。

开放权重模型削弱的,首先是普通智能的品牌溢价,而不是立刻消灭最强智能的稀缺溢价。只有当开放模型在复杂推理、长周期Agent任务和可靠性上也全面接近最强闭源模型时,Sol这一层的价格才会真正受到冲击。

AI也有自己的“摩尔定律”

2023年GPT-4刚开放API时,每百万输入Token约30美元,输出60美元。2024年GPT-4o在接近GPT-4 Turbo文本能力的同时,速度提高一倍、价格降低一半;到2025年的GPT-5,价格已经降到输入1.25美元、输出10美元。不同年代的模型不能视为同一种商品,但趋势很清楚:支付相近的钱,可以获得越来越强的能力;完成相近的任务,需要的成本也在下降。

这有点像AI行业自己的摩尔定律,但真正应该观察的不是每Token价格,而是每个成功任务的成本。一个模型单价很低,如果需要更多推理Token和反复重试,最终并不一定便宜;另一个模型单价更高,如果一次完成、工具调用更少,反而可能更经济。

未来企业不会只看排行榜和API价目表,而会计算一项工作成功完成需要多少时间、Token和人工返工。最强模型负责少数困难判断,便宜模型负责大量明确执行,开放权重模型则成为成本、数据和供应商风险之间的另一种选择。

这也会改变AI应用的技术架构。过去开发者可能为整个产品选择一个默认模型,未来更合理的方式,是让系统根据任务自动路由:简单问题调用低价模型,复杂问题升级到旗舰模型,敏感数据进入私有部署模型。真正有价值的产品能力,将不只是接入了哪个大模型,而是能否把不同模型组织成一套成本可控、结果可靠的系统。

价格下降之后,竞争才真正开始

对于OpenAI来说,Luna大幅降价可以扩大调用规模,也能减少开发者因为成本迁移到开放模型的动力;但当中间层能力越来越像标准化商品,真正的护城河就不能只是“我有一个更强的模型”。它必须转向更稳定的基础设施、更好的Agent框架、更丰富的工具和企业数据连接,以及ChatGPT、Codex这些直接触达用户的产品。

对于中国模型公司来说,开放权重和低价策略正在改变全球市场,但低价不自动等于商业成功。模型越大,推理成本越高;价格越低,越需要调用规模、云服务收入或企业服务来支撑持续研发。开放可以建立生态,也可以削弱竞争对手的定价权,但最终仍要回答收入从哪里来。

所以,OpenAI这次降价并不意味着前沿模型高价时代结束了。它真正说明的是,“足够强的智能”正在迅速失去稀缺性。开放权重模型、推理效率提升和基础设施竞争,会不断把昨天昂贵的能力推向今天的低价市场;模型公司则会把新的溢价放到更复杂的能力、更快的速度、更高的可靠性和更完整的产品上。

OpenAI把Luna降价80%,Sol却不降价,这两件事并不矛盾。它们展示了AI模型市场可能长期存在的结构:边界以内的能力会越来越便宜,边界之外的前沿智能仍然昂贵。

开放权重模型真正改变的,不是所有模型都会立刻降到同一个价格,而是这条边界向前移动的速度会越来越快。

1273名前沿AI公司员工突然联名,他们到底在担心什么?

过去几年,几乎每一家前沿AI公司都在同时讲两件事。一方面,它们不断发布更强的模型,投入更多算力,争夺用户、开发者和企业客户;另一方面,它们又不断提醒外界,越来越强的AI可能带来网络攻击、生物安全、就业冲击,甚至人类无法控制的风险。

这两件事放在一起,多少显得有些矛盾。一家公司一边把油门踩到底,一边告诉所有人前方可能有危险,很容易被理解为一种商业策略:既要抢占技术和市场的领先位置,又要把自己塑造成最了解风险、最有资格制定规则的人。

但最近出现的“Pacing the Frontier”声明,还是值得认真看一下。

截至7月30日,来自OpenAI、Anthropic、Google DeepMind、Meta等前沿AI公司的1273名员工签署了这份声明,其中包括OpenAI首席科学家Jakub Pachocki、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、Meta AI首席科学家Shengjia Zhao,以及Google DeepMind联合创始人Shane Legg等人。签署行为代表个人立场,并不等于相关公司的正式决定,但OpenAI和Anthropic随后也公开认可了这份声明所讨论的问题。

Pacing the Frontier

声明的内容并不长,也没有要求立即暂停AI研发。它真正提出的诉求,是希望美国政府支持一项国际行动,提前开发必要的技术和治理工具,让人类在有需要的时候,可以有意识地调节自动化AI研发的速度。

这份声明中最值得注意的,其实不是AI可能失控,而是它承认了一件过去很少被前沿AI公司公开说得如此直白的事情:每一家公司和每一个国家,都承受着巨大的竞争压力,没有谁敢单方面放慢速度。

这可能才是当前AI发展中最现实的风险。

一、他们担心的,不只是下一代模型更强

“Pacing the Frontier”讨论的重点,不是ChatGPT、Claude或者Gemini下一次更新会提高多少分,也不是模型能不能写出更完整的代码,而是AI是否即将具备自动化AI研究的能力。

现在的AI已经可以帮助研究人员写代码、查阅论文、分析实验数据、寻找程序错误,但整个研发过程仍然主要由人来决定。人类研究人员提出方向、设计实验、组织训练、判断结果,再决定下一步应该做什么。

如果未来的AI不仅能够执行这些工作,还可以独立提出研究假设、设计实验、修改训练方法、分析失败原因,并根据结果继续改进下一代模型,AI研发的速度就可能发生完全不同的变化。更强的AI帮助开发更强的AI,新模型又进一步提高研发效率,最终形成一个不断加速的反馈循环。

没有人能够准确判断这个过程会以怎样的速度发生,甚至不能确定它一定会发生。声明本身对此也保持了克制,只是说世界领先的AI公司认为,它们“可能已经接近”自动化AI研究,而这种自动化究竟会把AI进步加速多少,目前很难预测。

问题正在这里。假如AI能力仍然按照现在的节奏发展,人类社会至少还有时间适应。政府可以制定规则,企业可以改造业务,学校可以调整教育内容,安全研究人员也可以慢慢寻找模型的问题。但如果研发周期突然从几年缩短到几个月,再从几个月缩短到几周,社会理解和管理技术的速度就可能跟不上技术本身。

这并不意味着AI一定会突然产生意识,或者某一天自行接管人类社会。更加现实的情况是,新的能力不断出现,但人类来不及验证它们是否安全,也来不及建立相应的监督制度。在旧问题尚未解决之前,下一代更强的系统已经开始训练和部署。

二、没有一家AI公司敢自己慢下来

如果所有前沿AI公司都已经意识到这种风险,最直接的办法似乎很简单:大家把研发速度放慢一点,留出更多时间研究安全问题。

但现实并不是这样运转的。

对于OpenAI、Anthropic、Google和Meta来说,模型能力不只是一个科研指标,它还关系到企业客户、订阅收入、云计算业务、开发者生态、资本估值和人才流动。一家公司推迟几个月发布新模型,竞争对手不会因此一起等待。它获得的可能不是更多安全时间,而是用户流失、收入下降,以及技术领先地位的丧失。

国家之间也是如此。AI已经被美国、中国和其他国家视为影响经济、军事、科研和产业竞争力的基础技术。即使一个国家认为AI发展过快可能带来风险,也很难在无法确认其他国家是否会同时减速的情况下,主动限制自己的企业和研究机构。

这形成了一个非常典型的集体行动困境:几乎所有参与者都知道继续加速可能存在危险,但每一个参与者又都认为,自己不能成为唯一放慢速度的人。最后的结果,是所有人只能继续向前。

过去几年,AI公司发布了许多安全框架,建立了红队测试、能力评估和模型发布标准,这些工作当然有价值。但它们始终存在一个隐含前提:安全措施不能严重影响公司的竞争力。一旦安全要求与产品发布时间、市场份额和融资预期发生直接冲突,自我约束究竟能够坚持到什么程度,很难只依赖公司的承诺。

所以,“Pacing the Frontier”才没有要求某一家公司率先暂停,而是把问题交给了政府和国际协调机制。因为签署者显然已经认识到,仅靠企业自愿,很难解决一个由竞争本身造成的问题。

三、真正失去控制的,可能是竞赛机制

我们通常说AI失控,想到的是一个拥有自主目标的超级智能系统。它拒绝人类命令,突破技术限制,开始按照自己的方式采取行动。

但在这样的系统真正出现之前,另一种失控可能已经发生了。

所谓控制,并不只是人类能不能关闭一台服务器,也包括我们能不能决定技术应该以什么速度发展。当所有参与者都知道速度过快可能有风险,却没有任何一个参与者能够主动改变整体节奏时,这场竞赛实际上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惯性。

今天的AI发展,表面上是由OpenAI、Anthropic、Google、Meta等公司推动的,但这些公司同样被资本、市场和国家竞争推动着。CEO可以决定某个模型具体在哪一天发布,却很难决定公司在未来两年不再追求更强的模型。因为一旦它停下来,竞争对手就会占据它留下的位置。

每家公司都在做自己的理性选择,最终却可能形成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结果。这个问题并不神秘,在金融、军备、环境和互联网平台竞争中都曾经出现过。不同之处只在于,AI能力可能提高得更快,影响的范围也更广,而我们现在甚至还没有确定应该在什么情况下减速。

从这个角度看,AI真正失控的,可能首先不是模型,而是围绕模型形成的商业和国家竞赛。模型还在数据中心里接受人类指令,但决定它发展速度的机制,已经不完全服从任何一个人的意志。

四、“Pacing”不是停止,而是保留争取时间的能力

“Pacing the Frontier”容易被理解为要求停止AI发展,但这并不是声明提出的主张。

它没有要求立即暂停模型训练,没有设定半年或一年的期限,也没有反对AI商业化和普通应用。它提出的是一种更有限的能力:当自动化AI研发开始显著加速,或者某些危险能力突然出现时,产业、政府和社会应该能够争取时间,用来分析风险、加强安全措施和建立监督机制。

这与永远停止技术进步是两回事。

一辆汽车不能只有油门,也需要刹车。刹车的存在并不意味着汽车不应该向前,而是驾驶者需要保留调整速度的能力。真正危险的情况,不是汽车开得快,而是驾驶者发现前方出现障碍时,才意识到车上从来没有安装刹车。

现在的问题是,AI行业还没有这样的机制。

我们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指标判断自动化AI研究已经出现,也不知道哪些能力达到什么程度后需要减速。即使一家实验室发现了风险,又应该如何通知其他公司,怎样确认竞争对手会采取同样的行动,如何避免有人表面暂停、实际继续研发,这些都缺少可执行的答案。

声明要求建设的技术和治理工具,理论上就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,包括更可靠的能力评估、前沿模型监测、跨公司信息共享、触发减速的标准,以及国际之间的验证机制。OpenAI回应称,未来AI研发加速到一定程度后,世界可能确实需要调节AI进步的速度;Anthropic也表示,其关于递归式自我改进的研究显示,社会需要提前准备相关工具。

因此,这份声明更像是在提醒政府:不要等到风险真正发生以后,才开始讨论如何争取时间。

五、真正困难的问题,是谁有权踩下刹车

我认同人类应该保留让AI减速的能力,但这并不意味着“Pacing the Frontier”已经解决了问题。相反,它只是把最困难的问题提了出来,却没有给出答案。

首先,谁来定义什么是前沿AI?

如果按照训练算力划分,大公司最容易被纳入监管,但一些使用更高效方法训练的模型可能被遗漏;如果按照模型能力划分,又需要一套稳定、可信而且无法被针对性优化的评估标准。今天的模型在不同任务上的能力并不均衡,很难用一个分数决定它是否已经危险。

其次,谁来决定什么时候需要减速?

这个决定不可能只交给AI公司。企业既是风险信息的主要掌握者,也是监管规则的直接利益相关者。它们当然最了解模型,但也有动机夸大某些竞争对手的风险,或者把只有自己能够承担的合规成本变成行业门槛。

如果未来的前沿AI研发需要复杂的许可证、安全团队、独立评估和高额合规成本,OpenAI、Google和Meta可能仍然有能力继续训练模型,规模较小的公司、大学和开放模型团队却可能被挡在门外。最终,一套以安全名义建立的制度,反而帮助今天的领先者把技术优势固定下来。

这并不是说这些签署者的动机一定是维护垄断。1273名员工来自不同公司,许多人的担忧显然是真实的,而且他们的签名只代表个人观点。问题在于,任何治理方案都会重新分配技术和市场权力,不能因为它使用了“安全”这个正确的理由,就不再讨论谁从中受益。

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:声明请求美国政府支持国际行动,但美国推动的“国际规则”,很难完全脱离美国自身的产业和国家利益。如果治理工具最终主要限制美国以外的企业,或者被转化为芯片、算力和模型能力的出口管制,那么它就不只是AI安全机制,也会成为技术竞争的工具。

人类需要刹车,但刹车不能只掌握在领跑者手中。否则,决定AI发展速度的权力,可能从市场竞争转移到少数公司与政府组成的封闭体系里,普通企业、开发者和社会公众仍然没有真正的参与权。

六、AI不能只有加速这一个选项

我一直认为,AI真正重要的价值,不是生成更多营销文案、替代更多初级工作,而是帮助人类解决过去无法解决的科学问题,包括疾病治疗、新药研发、能源、材料和气候变化。

从这个角度看,我并不赞成因为不确定的风险,就让AI停止发展。技术进步本身不是问题,缺少选择才是问题。

今天的AI竞赛有一种越来越明显的倾向:更强的模型、更大的算力、更快的发布速度,似乎天然就是正确方向。公司担心落后于竞争对手,国家担心失去战略优势,投资者又要求更快看到回报,所有力量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选择——继续加速。

但一个真正成熟的技术治理体系,不应该只有这一个选项。

我们应该能够在AI帮助人类解决科学和医疗问题时加速投入,也应该能够在某种能力突然跨过风险边界时停下来观察;可以鼓励企业竞争,也要让不同企业在发现共同风险时拥有协调的机制;可以利用前沿公司的技术能力制定规则,但不能把规则完全交给这些公司自己决定。

“Pacing the Frontier”最重要的意义,并不是1273名AI从业者预测了一个一定会到来的灾难,而是他们从这场竞赛内部承认,单靠任何一家公司都无法解决速度问题。

当所有人都想慢一点,却没有人敢先慢下来时,风险已经不只是来自技术本身。

真正值得警惕的,也许不是某一天AI突然拒绝人类控制,而是在人类仍然控制着每一台机器的时候,我们已经失去了控制整个方向和速度的能力。

Anthropic终于谈开源了,但它只说了一半真话

最近,Anthropic专门发布了一份关于开放权重模型的声明,回应外界对其立场的质疑。Dario Amodei在文章中明确表示,Anthropic并不支持全面禁止开放权重模型。对于能力有限、不会带来严重安全风险的模型,开放权重能够促进创新、竞争和用户控制,也可以成为一种有价值的公共产品。

如果只看这些表述,Anthropic似乎终于放下了对开放权重模型的敌意,也愿意承认开放生态的价值。但继续读下去就会发现,它真正改变的只是表达方式,并不是立场本身。

Anthropic可以接受开放权重模型存在,前提是这些模型不能太强。一旦模型能力接近前沿水平,能够在网络攻击、生物研究、自动化执行等领域产生更大影响,它的态度就会迅速改变:模型需要接受强制测试,发布需要设置更高门槛,训练需要受到算力约束,其他国家通过芯片、蒸馏等方式追赶美国模型的路径也应该受到限制。

所以,外界对这份声明最准确的概括是:Anthropic并不反对所有开放权重模型,它只接受能力不太强的开放模型;一旦开放模型接近Claude这样的前沿闭源模型,就应该被严格控制。

这也意味着,Anthropic支持的并不是一种能够真正挑战闭源公司的开放生态,而是一种被限定在安全范围内、也被限定在竞争范围外的开放。开放权重可以作为前沿闭源模型的补充,可以满足研究、教学和部分本地部署需求,却不能成为一种足以改变市场格局的力量。

Anthropic允许开放,但不允许开放模型追上Claude

开放权重模型的价值,并不只是让普通开发者下载一个能力落后两三代的小模型,在自己的电脑上运行一些简单任务。它更重要的意义在于,企业、研究机构和开发者能够获得接近前沿的技术能力,可以独立部署、修改、微调和研究,不必永远依赖少数公司的API,也不必把自己的数据、产品和业务建立在一个随时可能涨价、限额或者改变规则的平台上。

如果最强大的模型永远不能开放,开放生态就很难形成真正的技术竞争。它可以很热闹,可以拥有大量模型、工具和社区项目,但整个行业最核心的能力依然掌握在少数闭源公司手中。开放模型只能跟随闭源模型已经探索过的路线,使用前沿公司允许它拥有的能力,很难真正影响技术发展的方向。

Anthropic的立场恰恰停留在这里。它承认开放权重有价值,却没有准备接受开放模型成为真正的前沿模型。性能不够高时,开放可以促进创新;性能达到前沿水平后,同样的开放就开始被描述为不可逆的安全风险。

这种边界看起来是按照能力和风险划分的,但它同时也划出了一条非常清晰的商业边界:开放模型可以存在,却不能威胁Claude的护城河;可以服务长尾市场,却不能动摇头部闭源公司的定价权;可以成为一种公共产品,却不能成为一种足以重新分配市场利益的竞争产品。

所以,Anthropic真正反对的并不是开放权重这种技术形式,而是前沿能力脱离自己的控制。它担心的也不只是危险模型被滥用,还包括越来越多的开发者和企业不再需要Claude。

安全风险是真实的,但Anthropic不是中立的裁判

必须承认,Anthropic所强调的一些风险并非完全虚构。模型权重一旦发布,确实很难撤回,原有的安全限制也可能被删除。与只能通过API访问的闭源模型相比,开放权重模型能够在私人设备和服务器上运行,模型开发者很难监控它的具体用途。当模型具备更强的网络攻击、生物研究和自动执行能力时,开放发布确实可能带来新的风险。

但承认风险存在,并不意味着必须接受Anthropic给出的解决方案,更不意味着Anthropic天然有资格定义什么是危险、什么样的模型可以发布。

Anthropic首先是一家商业公司,而且是全球最重要的闭源模型公司之一。它依靠模型能力、API调用和订阅服务获得收入,开放权重模型则是其最直接的竞争者。当一家市场参与者开始推动规则,决定竞争对手能够发展到什么程度时,它就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安全倡议者。

更严格的测试要求、更高的合规成本和更复杂的发布审批,对Anthropic这样的公司并不是太大的负担。它拥有资金、算力、研究人员和成熟的安全团队,也有足够的资源参与政策制定。真正会受到影响的,往往是规模较小的模型公司、研究机构和开放社区。它们需要承担同样的测试和合规要求,却没有同等的资源。

限制前沿模型开放,也会直接保护闭源公司的商业模式。只要最强能力仍然只能通过API获得,企业就必须持续向少数模型公司付费,开发者也很难真正掌握底层能力。模型公司不仅拥有技术优势,还拥有定价权、数据入口和生态控制权。

这并不意味着Anthropic讨论安全时一定是在撒谎。更可能的情况是,安全风险与商业利益在这里高度重合。它相信自己的安全判断,同时也从这些判断所推动的监管规则中获益。

安全是一种非常有力量的语言。当一家企业说自己想保护市场份额时,人们会保持警惕;当它说自己正在保护人类时,商业竞争就获得了道德上的正当性。保护自身利益不再被描述为维护护城河,而变成了防止灾难发生。

Anthropic的问题并不是它不应该讨论风险,而是它选择性地放大了开放扩散的风险,却很少讨论封闭垄断和技术权力集中本身可能产生的风险。

从开放权重到中国威胁,矛盾被悄悄转移了

在这份声明中,Anthropic用了相当大的篇幅讨论中国。它认为,美国应该继续限制高端芯片和芯片制造设备出口,打击大规模模型蒸馏,避免中国利用美国闭源模型的能力,以更低成本训练出接近前沿水平的模型。

这里当然存在真实的国家竞争。美国不希望中国率先获得更先进的人工智能能力,中国也不可能放弃发展自己的模型。芯片、算力、模型和人才已经成为中美科技竞争的重要部分,这并不令人意外。

但“美国是否应该限制中国获得先进AI能力”,与“接近前沿的开放权重模型是否应该受到普遍限制”,本来是两个不同的问题。Anthropic却把它们放进了同一套叙事中。

原本的争议是,为什么美国的前沿模型公司不愿意开放权重,为什么Anthropic要推动更严格的发布门槛,为什么闭源公司有资格决定开放模型可以发展到什么程度。经过这份声明的重新包装,问题逐渐变成了:美国是否应该帮助中国发展AI,中国公司是否正在利用美国模型进行蒸馏,以及开放模型是否会增强威权国家的技术能力。

这样一来,关于商业竞争和技术开放的争论,就被转换成了一个国家安全问题。质疑Anthropic对开放模型的限制,似乎也容易被解释为忽视中国AI带来的威胁。

然而,中国开放权重模型能够在全球获得影响力,并不只是因为它们来自中国,也不是因为各国开发者对中国公司有特殊偏好,而是因为它们提供了美国闭源公司不愿意提供的东西:更低的成本、更自由的部署方式,以及对模型权重和数据的实际控制。

当美国公司把最强模型全部封闭在自己的平台内,而中国公司愿意开放权重时,全球开发者自然会作出选择。这首先是一种产品和生态竞争,然后才是国家之间的技术竞争。

如果美国希望自己的模型继续成为全球AI生态的基础,真正应该做的并不只是限制芯片、限制蒸馏或者提高其他模型的发布门槛,而是提供更有竞争力的开放模型。一个开放生态最终依靠的不是行政保护,而是有没有足够多的人愿意使用、部署和改进它。

Anthropic却选择了另一条路线:当开放模型来自美国时,它强调能力扩散的风险;当开放模型来自中国时,它又增加国家安全的风险。两种叙事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——最强大的模型不应该开放,前沿能力应该继续掌握在少数美国闭源公司手中。

表面上是自信,骨子里还是自大和傲慢

我之前写Anthropic时,曾经提到过一个感受:这家公司给人的印象并不只是自信,而是一种建立在技术优势上的自大和傲慢。

Anthropic相信自己对AI风险的理解比其他公司更深,相信自己的安全研究更加成熟,也相信自己拥有比开放社区、其他国家和普通开发者更强的判断能力。这种自信并不难理解,它确实聚集了大量优秀的研究人员,也在模型能力和安全研究方面投入了很多资源。

但这种自信继续向前走一步,就会变成另外一种东西:因为我们最了解AI,所以应该由我们决定谁能够使用它;因为我们建立了安全体系,所以最强模型掌握在我们手中是安全的;因为其他人可能滥用技术,所以他们只应该获得被限制过的能力。

这里真正傲慢的地方,并不是Anthropic认为AI有风险,而是它似乎天然认为自己属于“正确的人”,其他人则需要不断证明自己不会成为风险。

它担心开放权重模型落入恶意攻击者、极端组织或者威权政府手中,却很少认真讨论另一个问题:如果作出错误决定的,恰恰是掌握最强模型的公司和少数高管呢?

闭源不会自动让一个组织变得善良,技术领先也不意味着其判断永远正确。一家公司可能在商业压力下忽视安全问题,可能为了维持竞争优势夸大外部威胁,也可能与政府、军事和情报机构展开外界无法审查的合作。模型没有开放权重,并不代表它不会被滥用,只是相关决策发生在更加封闭的系统中,普通人更难了解和监督。

Anthropic所构想的秩序,是少数公司掌握最强模型,同时由这些公司参与制定安全规则,判断其他模型是否可以发布。技术能力、商业利益和规则制定权集中在同一批人手中,却被默认成了更加安全的状态。

但集中并不会自动带来安全。恰恰相反,当最强模型、最大算力、最多用户数据和规则制定能力同时聚集到少数公司手中,整个行业也会形成新的单点风险。企业内部的一次判断失误、一次利益冲突或者一次政策转向,都可能影响大量开发者、企业和普通用户,而外部社会却很难及时发现,更难纠正。

开放会产生扩散风险,封闭同样会产生权力集中的风险。两者都需要监管,不能因为集中在一家拥有安全团队的公司内部,就默认后一种风险不存在。

真正需要监管的,不只是模型,还有掌握模型的人

我并不认为所有模型都应该毫无条件地开放,也不认为前沿模型的安全风险可以被忽略。随着模型能力继续提升,一些测试、评估和发布规范是必要的,尤其是涉及网络攻击、生物风险和自主执行能力时。

但这些规则必须同时适用于开放模型和闭源模型,而且不能主要由最大的闭源公司来定义。

如果开放模型需要接受独立安全评估,Anthropic、OpenAI和Google的闭源模型同样应该接受外部审计;如果开放模型的开发者需要证明模型不会被滥用,闭源公司也应该解释自己的模型如何被政府、军方和大型企业使用;如果监管机构担心危险能力扩散,也应该担心能力、算力和决策权被永久集中在几家公司手中。

真正公平的规则,不能要求开放模型证明自己绝对安全,却允许闭源公司依靠一份内部安全报告证明自己足够负责。测试标准应该公开,评估机构应该独立,监管过程也应该尽可能避免被头部公司主导。

更重要的是,监管的对象不能只有模型能力,还应该包括掌握模型的人和组织。越强大的模型公司,越应该承担更高的透明度和外部监督要求,而不是因为它拥有最专业的安全团队,就自动获得更多权力。

AI安全不应该成为一种只约束后来者和竞争者的制度。它应该同时约束开放社区、闭源公司、政府机构,以及所有有能力把模型接入现实世界的人。

Anthropic真正想守住的,是定义AI边界的权力

Anthropic这次的声明,确实澄清了一件事:它并不反对所有开放权重模型。以后再简单地说Anthropic想全面禁止开源,并不准确。

但这份声明也让它真正的立场变得更加清楚。Anthropic可以接受开放,但不能接受开放模型接近前沿;可以接受竞争,但不能接受竞争者获得同等能力;可以讨论公共产品,却不愿意放弃自己对最强模型的控制。

它用安全解释这种限制,用中国威胁强化这种限制,又用自身的技术专业性证明自己有资格制定限制。

归根到底,Anthropic争夺的不只是Claude的市场份额,也不只是美国AI公司的领先地位,而是定义AI边界的权力:什么样的模型算危险,谁可以训练最强模型,谁能够获得模型权重,以及整个社会可以使用多强的AI。

但AI未来最危险的局面,未必是强大的模型被太多人掌握,也可能是全世界最强大的模型只掌握在几家公司、几个高管和少数政府机构手中。

Anthropic一直担心危险能力落入错误的人手中,却很少反思一个更基本的问题:它为什么天然认为,自己就是那个正确的人?

这或许才是Anthropic真正让人不安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