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最近一期《Invest Like the Best》访谈中,主持人Patrick O’Shaughnessy问Sam Altman,他对AI与工作的看法是否发生了变化。Altman没有直接从未来谈起,而是回到了2019年:如果把OpenAI今天最先进的模型拿给当时的AI从业者看,他们大概会认为AGI已经到来,也会判断经济和劳动力市场早就应该被彻底改变。
但现实并没有发生如此剧烈的变化。
Altman说,当时整个AI行业对此都非常自信,而事实证明,这种判断至少在时间和方式上错了。既然曾经如此确信,结果却与现实存在这么大的差距,就应该保持“智识上的谦逊”,重新修正自己的认识。他现在明确表示,自己并不是一个“工作末日论者”,未来仍然会有大量工作,人们甚至可能比现在更忙。
这段话真正值得注意的,不是Sam Altman突然变得乐观了,而是他承认,过去关于AI与就业的推理可能过于简单。我们曾经以为,只要模型拥有足够强的知识和推理能力,它就会迅速替代白领工作。但今天的模型能力已经超过几年前许多人的想象,截至2026年6月,美国失业率仍为4.2%,当月非农就业增加5.7万人,至少没有出现人们想象中的大规模失业。这个数据当然不能证明AI没有造成局部替代,却足以说明,模型变强与工作消失之间,并不存在一条简单的直线。
一、AI能完成很多任务,却还不能完成“一份工作”
Altman给出的第一个解释,是AI的能力非常“锯齿状”。它在一些领域像超人,在另一些领域却像一个不懂常识的幼儿,而人类目前恰好可以补上这些能力缺口。
这并不只是使用AI时的一种主观感受。哈佛商学院等机构曾对758名波士顿咨询公司的顾问进行实验。在AI能力边界以内的任务中,使用GPT-4的顾问平均多完成了12.2%的任务,速度提高25.1%,结果质量也更高;但在超出模型能力边界的任务上,依赖AI的人反而更容易得到错误答案。AI不是从简单到复杂整齐地向前推进,而是在相邻任务之间也可能出现巨大的能力落差。
过去很多就业预测的问题,就出在这里。我们把“AI能够完成工作中的某项任务”,直接推导成“AI能够替代从事这份工作的人”,中间省略了最重要的一层:一份工作不是若干任务的简单相加。
软件工程师不只是写代码,还要理解模糊的需求,选择架构和技术方案,处理旧系统留下的问题,判断结果是否可用,并在上线后承担后果。医生不只是识别影像,教师也不只是讲解知识。AI最先自动化的,往往是边界清晰、输入明确、结果容易验证的环节;只要剩余的判断、协调和例外处理仍然需要人,一种职业就不会按照任务自动化的比例同步消失。
二、我们高估了模型能力转化为现实生产力的速度
2023年,OpenAI参与的一项研究估计,美国约80%的劳动者,至少有10%的工作任务可能受到大语言模型影响;约19%的劳动者,至少一半任务可能受到影响。这个数字后来被大量引用,也制造了不少焦虑。但研究衡量的是任务的“技术暴露程度”,并不是预测多少人会失业,更没有给出这些能力被企业真正采用的时间。
从模型“理论上能够做到”,到企业“真的把工作交给它”,中间还有很长的距离。企业需要整理数据、接入内部系统、重新设计流程,处理权限、安全和合规问题,还要建立人工复核与责任机制。AI能够生成合同,不代表法务部门会允许它独立签发合同;AI能够给出医疗建议,也不意味着医院可以把诊疗责任直接交给模型。
Anthropic在一项研究中,把职业任务的理论暴露程度与Claude的实际使用情况进行了比较。计算机程序员的任务覆盖率达到75%,数据录入岗位为67%,但仍有约30%的劳动者,其工作任务在Claude的使用数据中几乎没有覆盖。即使在最适合AI的知识工作中,能力、使用和真正的岗位替代之间,仍然存在明显距离。
所以,企业更可能先少招一些人,或者让一个团队用更少的人完成过去的工作,而不是看到模型升级,就立刻按照比例裁掉员工。AI对就业的影响更像一层一层渗透:先改变个人的工作方式,再改变团队规模和招聘需求,最后才可能改变职业本身。
三、人类仍然掌握的,不只是完成任务的能力
Altman给出的另一个解释,是人类社会并没有因为AI能力提升,就迅速放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。现在已经可以使用AI咨询师、AI销售和AI工程师,但多数人仍然更愿意与一个具体的人交流;AI能够生成优秀的图片和小说,人们也依然会关心作品背后的创作者是谁。对于CEO这样的职位,人们希望知道是谁在为一家公司的决策负责,以及决策错误时应该追究谁,而不是把最终决定完全交给一个AI系统。
在访谈的另一部分,Altman还谈到,人类的判断力和“品味”仍然很难被AI建模,不过他也承认,“品味”或许并不是最准确的词,我们可能还需要一个新的概念来描述这种能力。
这里需要区分几件事情。AI并不是完全没有审美和判断能力,它可以学习大量作品,模仿不同风格,也可以依据历史数据判断什么样的标题更容易传播、什么样的界面更符合大众偏好。随着模型能力提高,这类判断还会继续改善。
但一项选择是否被人们接受,并不只取决于结果本身,还取决于是谁作出了选择、他为什么这样选择,以及人们是否信任这个选择者。人们阅读一本小说,购买一件艺术品,或者接受一次咨询,得到的不只是一个结果,也包括结果背后的经历、立场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。
责任则是另一个层面。AI可以生成决策,却不能自然获得决策权,也不能像人一样被辞退、吊销执照、赔偿损失或承担道德谴责。责任不是一种与写作、编程并列的技术能力,而是一种由法律和社会制度赋予的身份。当前更难被AI替代的,因此未必只是所谓的“品味”,而是工作中的控制权:谁确定目标,谁判断结果是否可以接受,谁作出最终取舍,以及出了问题之后由谁负责。
四、没有出现“工作末日”,不等于没有人失去入场券
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得出“AI不会替代工作”的乐观结论。宏观就业市场没有崩塌,与一些岗位已经开始收缩,完全可以同时成立。
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利用ADP的薪资数据发现,在AI暴露程度最高的职业中,22至25岁的初级劳动者就业表现明显弱于年长劳动者。最新数据中,早期职业的软件开发者和客服岗位出现了显著下降,而相同职业中的资深劳动者仍然相对稳定或继续增长。研究同时强调,宏观经济、利率和企业周期也可能影响就业变化,因此这些结果不能被简单理解为AI造成失业的完整因果证明。
但这个信号仍然值得重视,因为AI最先替代的那些任务,恰好也是过去交给初级员工的工作。基础编码、资料整理、标准文案、简单设计、初步研究和常规客服,一方面最适合AI,另一方面又是新人进入行业、熟悉业务和积累判断力的主要方式。
如果企业不再需要新人完成这些基础任务,新人就很难通过日常工作成长为高级工程师、咨询顾问和管理者。AI一方面把有经验的人推到更高的工作层级,另一方面也可能抽掉通往这个层级的梯子。未来最先发生的,也许不是大量在职员工突然被裁,而是公司减少招聘,一个团队从十个人变成六个人,过去需要几年才能掌握的架构、判断和管理能力,开始成为新人进入行业时就必须具备的条件。
五、AI改变的不是工作是否存在,而是人站在哪一层
Altman用软件工程举例。程序员可能越来越少以传统方式逐行编写代码,但“让计算机按照人的意图完成事情”仍然是一项重要工作;研究人员当前的大量工作流程也会被自动化,但研究本身会转移到更高的抽象层级。
我自己的感受也是如此。现在日常开发中的大部分代码都可以交给AI完成,写代码本身的重要性确实在下降,但这并没有让开发变得不再需要人。相反,当代码生成越来越便宜,真正决定结果的,变成了需求是否清楚、任务能否正确拆分、架构是否合理,以及人能不能及时发现AI做错了什么。
这也意味着,“学会使用AI就不会被替代”是一句过于轻松的话。不是每个人都能自然地上移到更高层级,更高层级的位置也不会和过去一样多。AI带来的未必是所有人效率提高之后皆大欢喜,而可能是少数能够定义问题、组织资源、验证结果并承担责任的人,管理越来越多由AI完成的工作。
Sam Altman当年真正看错的,不是AI能力提升的速度,而是模型能力、企业组织和劳动力市场之间,并不存在一条直接的传送带。AI可以在一年内跨过多个能力门槛,企业却需要更长时间重构流程,社会也不会轻易把判断权和责任交给机器。
但这同样不能成为长期乐观的理由。锯齿状的能力边界一直在向前移动,今天必须由人补上的缺口,明天可能就会被填平。AI没有按照人们想象的方式瞬间消灭工作,它正在做的,是先拆解工作,自动化其中的任务,压缩初级岗位,再重新划分谁负责执行、谁负责判断、谁拥有决定权。
未来真正稀缺的,可能不再是完成一项任务的能力,而是知道什么任务值得完成,能够判断结果是否可以接受,并愿意为这个结果负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