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去几年,如果只看AI模型能力的进步,很容易相信我们正站在一场新工业革命的起点。
从ChatGPT出现,到今天AI可以写代码、制作视频、完成研究、调用工具,甚至独立执行越来越复杂的任务,技术进步几乎肉眼可见。与此同时,OpenAI、Anthropic、Google等公司不断把未来指向AGI,科技巨头投入AI基础设施的资金也从几百亿美元迅速增长到数千亿美元。Google DeepMind CEO Demis Hassabis甚至形容,AI带来的变化可能比工业革命大10倍、快10倍。
但如果AI真的正在以这样的速度改变世界,我们应该已经开始在经济数据里看到些什么。
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、MIT教授达龙·阿西莫格鲁(Daron Acemoglu)对此相当谨慎。在论文《The Simple Macroeconomics of AI》中,他估算未来十年AI带来的全要素生产率增长累计可能只有0.53%—0.66%左右,GDP累计增长在不同假设下约为0.93%—1.56%。
这并不是说AI没有价值。真正的问题是:技术能力的快速提升,并不会自动变成同等规模的经济价值。
一、AI效率提高了,为什么生产率没有起飞?
过去需要一个小时整理的信息,现在可能十分钟完成;一些程序员一天才能完成的工作,现在几个小时就可以交付。类似体验越来越普遍,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感觉:AI生产率革命已经发生了。
但阿西莫格鲁认为,从个人效率提升推导到整个经济的生产率爆发,中间还有很长的距离。
今天AI最擅长的,往往是任务边界清楚、结果容易验证、训练数据丰富的工作。一封邮件写得好不好、一段代码能不能运行、一份文档能不能总结,都比较容易判断。但真实经济中的大量高价值工作并非如此。医生处理复杂病例、工程师解决现场故障、管理者判断一个项目是否继续,都包含大量环境信息、隐性知识和责任判断。
即使AI技术上能够完成其中一部分,企业还要考虑数据准备、系统集成、监督以及错误成本。因此,“某项工作快了三倍”和“整个公司生产率提高三倍”从来不是一回事。
按照阿西莫格鲁的估计,目前真正具有经济意义、能够有利可图地实现AI自动化的任务,大约只有整体任务的5%。这个数字未来当然可能继续提高,但至少说明,今天许多宏观预测实际上隐含了一个很强的前提:AI必须很快进入大量现实世界中的复杂任务。
如果这个前提没有兑现,AI依然会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技术,只是经济价值兑现的速度,可能没有资本市场想象得那么快。
二、工业革命真正的教训,不是“最后大家都会受益”
硅谷很喜欢把AI比作工业革命,这个类比并没有错。但我们今天回望工业革命,往往只看到结局:蒸汽机、铁路和机械化最终大幅提高生产率,人类生活水平也远高于两百年前。
容易被忽略的是,这个过程并没有迅速惠及所有人。
经济史上有一个著名的“恩格斯暂停”(Engels’ Pause):工业革命早期,英国劳动生产率已经明显提高,但普通工人的实际工资在几十年间增长非常缓慢。机器提高了产出,并不意味着技术收益会自动流向劳动者。
后来随着资本积累、劳动力市场变化,以及工会、劳动立法和公共制度逐渐完善,生产率提升才越来越广泛地转化为生活水平改善。
这段历史对今天AI真正有意义的启示,不是“机器以前也抢过工作,所以不用担心”,而是:技术能够创造多少财富,与这些财富最后由谁获得,是两个不同的问题。
阿西莫格鲁尤其担心,今天AI的发展越来越集中于Automation,也就是用机器完成原本由人完成的工作。自动化当然能够降低成本,也能够提高生产率,但如果创新主要围绕“如何用更少的人完成同样的事情”,企业得到的主要是成本下降,而不是新的产品、服务和需求。
今年他与David Autor、Simon Johnson提出“Pro-worker AI”,强调另一条技术路线:AI不仅替代已有任务,更应该让普通人获得过去只有专家才能拥有的能力,并创造新的工作和任务。
这也是过去真正重要的通用技术产生巨大经济价值的方式。汽车最大的价值不是让马车夫效率更高,而是创造了制造、维修、公路、物流等整个产业;互联网最大的价值也不是让人写信更快,而是后来出现了搜索、电商、云计算和移动支付。
如果AI最后最大的用途只是“让五个人完成过去十个人的工作”,它当然仍然有价值,但可能远远没有发挥这项技术真正的潜力。
三、GPU不是光纤,AI泡沫和互联网泡沫并不完全一样
对于今天巨大的AI资本投入,一个常见的辩护是互联网泡沫。
2000年前后,大量公司同样疯狂投资网络基础设施,电信企业铺设了远超当时需求的光纤。泡沫最终破裂,无数公司倒闭,但互联网没有失败。相反,当年留下的一部分基础设施后来继续被使用,最终支撑了搜索、电商、视频和云计算的发展。
于是有人认为,即使今天AI也存在投资泡沫,只要技术方向是对的,现在多建设一些数据中心、多购买一些GPU,未来迟早都会用上。
阿西莫格鲁在访谈里提醒了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:GPU不是光纤。
当年埋到地下的光纤,即使建设它的公司破产,仍然可以使用很多年。但GPU属于另一类资产,它不仅存在物理折旧,还有非常明显的技术折旧。新一代芯片性能更高、功耗更低,同样完成一次训练或者推理任务,成本可能越来越低。于是旧GPU即使还能正常工作,它的相对经济价值也可能迅速下降。
这意味着,如果今天整个行业高估了未来几年的算力需求,留下来的未必是一批可以低成本使用十几年的基础设施,其中相当一部分可能是正在快速失去成本竞争力的计算设备。
这并不意味着今天建设数据中心是错的,旧GPU也不会几年后就全部失去价值。但它改变了一个重要的投资逻辑:AI基础设施必须更快产生足够大的商业回报。
而这恰恰是今天AI行业最值得讨论的问题。
AI商业化当然已经发生,模型公司收入也在快速增长。真正的问题不是“AI有没有收入”,而是这些收入未来能不能支撑整个行业数千亿美元规模的资本投入,并最终产生与之匹配的利润和生产率。
互联网最后成功了,并不代表2000年投资互联网的每家公司都成功。当年的技术革命是真的,投资泡沫也是真的。
AI完全可能重复这种情况。
AI是真的,泡沫也可能是真的
我们经常把“AI是不是泡沫”理解成一个非黑即白的问题。相信AI最终改变世界,似乎就必须同时相信今天的资本开支、公司估值和AGI时间表都是合理的;如果质疑今天的投资规模,又很容易被认为是在否定AI。
其实完全没有必要。
AI可以是一项改变世界的技术,同时资本市场也可能高估了它产生经济回报的速度。判断这件事情最终只有一个很朴素的标准:今天投入进去的这些钱,未来究竟能够产生多少真实的收入、利润和生产率。
如果AI真的能够迅速进入医疗、制造、科研和大量复杂工作,让整个经济生产率出现大幅增长,那么今天数千亿美元的投资也许只是开始。但如果阿西莫格鲁的估算更接近现实,未来十年的生产率提升依然相当有限,那么很多按照AGI快速到来进行的投资,就需要重新计算回报。
这也是我认为阿西莫格鲁的观点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。
技术价值、生产率价值和投资价值,本来就是三件不同的事情。
AI越来越好用,并不意味着它马上能够改变整个经济;它最终能够改变整个经济,也不意味着今天投入其中的每一美元资本都能够赚回来。
而比判断有没有泡沫更加重要的问题,是我们最终准备把AI用在哪里。如果AI只是帮助企业用更少的人完成同样的事情,我们得到的可能主要是成本下降;如果AI能够让医生解决过去解决不了的问题,让工人掌握过去只有专家才有的能力,让科学家发现新的药物和材料,它才真正可能创造过去不存在的价值。
到那个时候,AI带来的经济增长也许会远远超过阿西莫格鲁今天那个保守的预测。
但这仍然不能证明今天所有关于AGI、资本开支和估值的故事都是对的。
互联网时代已经证明过一次:
技术革命是真的,泡沫也可以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