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年做AI开发,我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一个变化:AI真正带来的效率提升,已经不只是帮我们写一段代码、生成一张图片或者整理一份资料,而是开始接管一整段工作流程。以前我们使用AI,更像是在使用一个Copilot,每一步都需要人告诉它下一步做什么;现在越来越多的Agent产品,则希望用户只提出最终目标,剩下的事情由AI自己完成。
这种变化在软件开发中尤其明显。很多开发任务,现在已经可以只告诉AI需要实现什么功能,它自己分析代码、修改文件、运行测试、发现问题再继续修改,最后交付一个可以运行的结果。只要任务定义得足够清楚,中间大量过去需要程序员亲自完成的工作,确实可以自动化。
但当我把这种工作方式放到其他领域时,却发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。
比如写一篇Blog文章,资料搜索、事实整理、数据核实、语言润色、SEO,甚至最后发布到不同平台,这些事情理论上都可以逐渐交给Agent。但真正决定这篇文章是不是我的文章的部分——为什么要写这个话题、一个新闻意味着什么、哪些观点我认同、哪些地方我觉得说得太满——最后还是需要自己判断。
问题也就出在这里:AI Agent可以越来越完整地交付结果,但并不是所有工作,都存在一个可以被机器清楚定义的“好结果”。
一、Agent最容易自动化的,不是简单工作,而是可以验证的工作
很多人讨论AI自动化时,习惯按照工作难度划分:简单重复的工作容易被AI替代,复杂创造性的工作比较安全。但从Agent的发展来看,这个划分可能并不准确。
软件开发显然不是简单工作,却恰恰成为目前Agent发展最快的领域之一。原因并不只是大模型见过大量代码,更重要的是软件开发存在完整的反馈机制:代码能不能编译、测试能不能通过、接口返回是不是正确、程序有没有成功部署,这些结果都可以被机器验证。
Anthropic在总结Agent实践时,也把Coding列为特别适合Agent的领域,原因之一就是代码可以通过自动测试验证,Agent可以根据测试结果继续迭代,输出质量相对容易衡量。
这让我觉得,判断一项工作是否容易被Agent自动化,一个比“复杂不复杂”更重要的指标,是结果是否可以验证。
退款有没有完成,可以查订单;机票有没有订到,可以查预订记录;数据有没有导入,可以检查数据库;Bug有没有修复,可以运行测试。
这些事情即使很复杂,只要目标能够明确描述,执行过程存在反馈,最后结果又可以验证,Agent就能够形成闭环。
但广告创意、产品设计、文章、电影这些工作的问题在于:作品做出来以后,机器究竟靠什么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?
二、当生成越来越便宜,真正昂贵的开始变成选择
过去做创意,最昂贵的是生产。
拍一支广告需要导演、摄影、灯光、剪辑;做一套视觉设计需要设计师投入大量时间;写一篇文章,从查资料到完成也需要几个小时甚至几天。很多时候,我们会把创造能力和生产能力混在一起。
生成式AI正在迅速把这两件事情分开。
现在AI完全可以一次生成几十张图片、几十个标题、几十版广告文案,视频Agent也正在向Storyboard、生成素材、剪辑乃至完整成片推进。Adobe现在已经可以让Creative Agent生成品牌素材、产品视频和初剪版本,大量过去依靠人力完成的制作工作正在被自动化。
当生产成本下降以后,一个以前不那么明显的问题开始浮出来:
假如AI一个晚上给你生成100个创意方案,第二天早上真正的问题是什么?
不是有没有方案,而是到底选哪一个。
对于一名优秀的创意总监来说,他真正的价值很多时候也并不是自己能够比所有人想出更多创意,而是面对几个看起来都不错的方案,能够判断哪个更适合品牌,哪个更可能被客户接受,哪个理论上很漂亮,但拿进会议室里一定会被否掉。
这种判断里面当然有审美,但又远远不只是审美。它还包括对品牌历史的理解、对消费者的判断、对商业目标的理解,以及长期与这个客户打交道以后形成的经验。
一个客户嘴上说希望大胆创新,实际上能够接受到什么程度;某个方案消费者可能喜欢,但客户内部无法通过;另一个方案客户很容易批准,却可能平庸得没有传播价值。这些东西很难变成一个固定的Prompt,因为判断标准本身就存在于具体的人、组织和情境之中。
所以创意工作的困难并不是AI生成不了。
恰恰相反,未来我们最不缺的可能就是生成。
真正稀缺的是:100个都能做出来以后,谁知道应该留下哪一个。
三、但如果广告只看转化率,AI完全可能比人判断得更好
这里也需要面对一个明显的反例。
如果一支广告唯一的目标就是点击率或者销售转化,那么“创意好不好”其实是可以量化的。AI完全可以同时生成大量广告素材,让真实用户通过点击、转化和购买告诉系统哪个更有效,然后继续生成类似版本。
这种情况下,根本没有必要让创意总监从100个方案里凭感觉选择。从纯商业效率来看,AI甚至可能比人的品味更加有效。
但现实里的品牌很少只有一个目标。
一个广告今天的CTR很高,不代表长期有利于品牌;一个标题能够获得大量点击,不代表一家媒体愿意每天这样写;一条短视频能够迅速获得流量,也不意味着这个品牌希望自己变成这样的品牌。
很多重要的目标——品牌调性、长期认知、文化价值、社会影响,以及一个公司究竟希望成为什么样的公司——都很难被压缩成一个实时变化的数字。
更有意思的是,优秀创意总监做的也不只是预测“客户喜欢什么”。
有时候他知道客户现在不会喜欢这个方案,却仍然认为应该努力说服客户接受,因为这个方案可能把品牌往前推一步。
如果只是根据历史数据判断“过去这个客户喜欢什么”,AI未来完全可能做得非常好;但理解过去的偏好,与判断什么时候应该突破过去的偏好,并不是一回事。
这也是我认为AI自动化真正困难的地方。
四、AI接管“怎么做”以后,人越来越负责“做什么”和“什么算好”
Adobe今年有一篇文章的标题很有意思,叫“The age of creative agents — and the rise of the creative director”。
作为最积极推动创作工具AI化的公司之一,Adobe当然希望Agent完成越来越多工作。但它对未来创作流程的想象,并不是把人从中删除,而是让Agent负责调用Photoshop、Premiere、Illustrator等工具,完成大量耗时的制作和修改工作,创作者则继续掌握方向和最终判断。
这和现在的软件开发很像。
Anthropic今年分析了大约40万次Claude Code真实会话,结果显示,在典型会话中,人完成了大约70%的规划决策,而Claude承担了大约80%的执行决策。换句话说,目前最成熟的Agent工作模式之一,已经越来越接近:
人决定做什么,AI决定怎么做。
而且Anthropic还发现,用户对具体领域越熟悉,往往越敢把更多工作交给Claude;遇到问题时,领域经验丰富的人也更容易把Agent重新拉回正确方向。
这和我自己的开发体验很接近。
当AI越来越会写代码以后,一个人的价值并没有简单减少。如果你知道系统应该怎么设计、产品真正需要解决什么问题、哪些地方不能妥协,你反而可以把更多执行工作交给AI。
创意行业很可能也是一样。
以后一个创意总监可能不再需要一个很大的团队去改尺寸、剪不同平台版本、替换背景和制作几十套备选素材,但他仍然要决定:这个品牌究竟应该说什么,以及AI生成的几百个方案里,哪些值得真正送到消费者面前。
人的位置可能不是消失,而是从生产流程中间越来越往两端移动:
前面负责定义目标,后面负责判断结果。
五、AI也许可以学习我们的品味,但这并没有解决所有问题
当然,我并不认为“审美是AI永远无法拥有的”。
如果把一个人过去十年的作品、选择、修改记录,甚至每一次对AI结果的评价都交给Agent,它当然会越来越了解这个人喜欢什么。未来一个Agent可能比刚入职的设计师更了解某个品牌,也可能非常准确地预测某位客户最后会选择哪个方案。
但我觉得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,也恰恰从这里开始。
如果AI学习的是过去的选择,那么它最擅长的是预测“过去的我会怎么选”。可是人的思想、审美和判断并不是静止的。我们会因为新的经历改变观点,会突然觉得以前喜欢的东西很俗,也会在新的环境里重新考虑某件事情应该怎么做。
写文章也是如此。
如果只是按照我过去的文章训练一个Agent,它也许可以越来越像我,甚至比我更稳定地写出一篇“像我的文章”。但当一个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问题出现时,我真正需要回答的不是“过去的我会怎么写”,而是:
今天的我怎么看这件事情?
这可能才是AI时代真正稀缺的能力。
AI会越来越擅长把事情做完,很多今天仍然需要人工完成的搜索、制作、修改、测试和发布,未来都会逐渐进入Agent的工作范围。
但也正因为执行越来越便宜,人的价值可能越来越集中到另一个地方:决定什么值得做,定义什么才算好,在很多看起来都不错的结果里作出选择,并且最终愿意为这个选择负责。
所以我现在越来越不觉得,AI Agent真正的边界在于它“会不会创造”。
它真正面对的难题,是谁来定义成功。
当这个答案可以写成测试、指标或者明确规则时,Agent会非常强大;而当这个答案依赖审美、经验、文化、商业判断和具体情境时,人依然很难从整个流程里消失。
某种程度上,这甚至可能是AI带来的一个反直觉结果:过去生产能力稀缺,我们重视的是谁能把东西做出来;以后任何人都可以让AI生成一百个结果,我们真正需要重新学习的,反而是如何判断其中哪一个值得留下。
当生成越来越便宜,选择会变得越来越贵。